這篇講什麼
高瓴資本創始人張磊——從耶魯基金的小研究員,到主導京東、騰訊、百濟神州大投資的中國最有影響力的投資人。
二零一零年,張磊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決定——他要給京東投三億美金。那時候京東虧損,物流全靠自建,燒錢沒有盡頭。業內普遍的判斷是:這條路走不通。但張磊的邏輯不是「它現在賺不賺錢」,而是「它十年後值不值得存在」。他押的不是財務模型,而是一種判斷:真正有價值的基礎設施,早期一定看起來很蠢。這個判斷,後來被證明是對的。張磊的故事之所以值得認真看,不只是因為他押中了幾個大專案。更因為他的投資邏輯有一個清晰的來源——一個河南小城長大的年輕人,在耶魯旁聽了一堂「沒人想聽」的課,被大衛·斯文森的一句話擊中:短期的波動是噪音。從那以後,他所有的重要決策,都在和「短期」對抗。這種對抗不是天生的氣質,而是被一套思維方式塑造出來的。這套方式從哪裡來,又經歷過什麼樣的壓力測試——這正是這個專題想講清楚的事。
誰該讀這一篇
- 如果你對A股或港股投資有一定了解,卻總在短期波動中反覆買賣、難以拿住好公司,想搞清楚「長期持有」究竟是一種有據可依的方法論還是隻是一句口號,這篇精讀會幫你看清楚一個真實的長期主義者是如何在壓力下做決策的。
- 如果你正在研究中國私募股權或風險投資行業的發展脈絡,想了解高瓴資本從兩千萬美元起步到成為中國最具影響力機構投資人的完整路徑,以及它與耶魯捐贈基金模式之間的傳承關係,這篇內容提供了有時間座標的第一手敘事。
- 如果你是創業者或企業管理者,想理解頂級機構投資人在選擇被投企業時真正看重什麼——不是漂亮的PPT和短期增長資料,而是創始人願意做難事的決心與企業護城河的深度——張磊的案例會給你一個具體而清醒的參照系。
本篇 6 個核心觀點
- 1長期主義不是等待,而是主動判斷。張磊在2010年押注京東的核心邏輯不是「等京東盈利」,而是提前判斷「自建物流是中國電商唯一能做到快準真的路徑」。他做的是對長期正確性的判斷,而非對短期股價的預測。這一區別是理解高瓴投資框架的起點。
- 2斯文森模式的中國移植。大衛·斯文森從1985年起管理耶魯捐贈基金,將資產大幅轉向私募股權和另類資產,年化回報長期超過13.7%,基金規模從不足十億美元增長至超過四百億美元。張磊在耶魯直接師承斯文森,將「給真正有價值的資產足夠的時間」這一核心理念帶回中國,並在2005年以耶魯基金兩千萬美元作為高瓴資本的第一筆資金。
- 3重倉是一種信念表達,而非賭博。三億美金投入京東,在當時佔高瓴管理資產的相當大比例。這不是分散風險的配置邏輯,而是在充分調研使用者需求與商業模式之後,選擇集中押注「確定性最高的長期正確方向」。張磊的風險管理不依賴分散,而依賴對商業本質的深度理解。
- 4實業陪伴區別於財務投資。高瓴對被投企業的參與不止於資金,還包括供應鏈最佳化、人才引薦和戰略討論。這一模式在京東投資中已有體現,在百濟神州案例中更為明顯——押注一家從零開始做原研藥、研發週期長達十至十五年、失敗率超過九成的創新藥企業,背後是對中國患者基數、臨床資源與海歸科學家群體的系統性判斷,而非單純財務模型。
- 5對偉大公司,價格不是第一問題。張磊持有騰訊的邏輯與市場主流判斷相悖——當多數機構認為騰訊「已經貴了、增長被定價」時,高瓴的框架是:若十年後這家公司的規模是現在的十倍,今天的價格就不構成障礙。這一思維要求投資人能夠承受市場每天給出的「賣出理由」,在噪音中堅持對訊號的判斷。
- 6背景塑造方法論。張磊成長於資源匱乏的河南駐馬店,在沒有先天優勢的環境裡,耐心與延遲滿足是生存技能而非投資策略。這種底層氣質與斯文森的機構投資理念高度契合,使他能夠在創業初期遍尋資金無門、投資後遭遇外部質疑時,保持對長期判斷的信心。方法論可以被教授,但支撐方法論的心理結構往往來自更早的生活經歷。
試聽第一章音訊解讀
精讀全文
第 1 章 · 從駐馬店到耶魯的逆襲
一個來自河南駐馬店的年輕人,揣著並不寬裕的積蓄,飛越太平洋,落地紐黑文。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一天會和「中國最頂級投資人」畫上等號。更不知道,改變他命運的,是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選擇——去旁聽一堂沒什麼人想聽的課。
兩千年代初。
紐黑文的冬天很冷。
一箇中國學生走進耶魯管理學院的教室,坐在靠後的位置。他來自一個大多數美國人從沒聽說過的城市——河南,駐馬店。
他叫張磊。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他。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普通、英語帶著口音的年輕人,後來會管理規模超過六千億人民幣的資產。會押注京東、騰訊、百濟神州——會被稱為「中國的巴菲特」。
但此刻,他只是一個學生。
一個想弄清楚,錢究竟是怎麼流動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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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專題,我們分四章來講。**
第一章,從他的起點講起。駐馬店、中國人大、耶魯、大衛·斯文森。我們要搞清楚一個問題:他的「長期主義」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是天生的,還是被塑造的?
第二章,進入他最經典的一戰。二零一零年,押注京東三億美金。那是一筆連業內人都看不懂的賭注,但張磊贏了。這一戰,讓高瓴資本從無名之輩變成了中國投資界無法忽視的名字。
第三章,我們看他如何長期持有騰訊,如何押注百濟神州這樣的創新藥企業。他的投資邏輯,不只是財務回報,更像是「實業陪伴」——他想幫企業家造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第四章,正視他被質疑的時刻。教培整頓、中概股下跌,長期主義遭遇了現實的壓力測試。張磊怎麼回應?這是整個專題最有張力的地方。
好,現在從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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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馬店,一個被低估的起點**
一九七二年。
張磊出生在河南駐馬店。
駐馬店是什麼地方?
很多人沒聽說過。這是豫南的一座城市,以糧食產區著稱,工業不發達,人均收入長期低於全國平均水平。它不是北京、上海,不是沿海的改革開放前沿。它是內陸中國最普通的那種城市——踏實、樸素,但機會不多。
在這樣的地方長大,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沒有先天優勢。
沒有資源,沒有人脈,沒有「我爸認識誰」。如果你想出頭,你只有一條路——
讀書。
張磊走的就是這條路。他是老師和家長眼裡「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肯吃苦,目標清晰。高考,他考進了中國人民大學,學的是資訊管理專業。
這個細節值得停一下。
資訊管理,在當時是個偏理工的方向,聽起來和投資毫無關係。但它培養了張磊一種思維習慣——用系統的眼光看世界,用資料理解商業結構。這種底層訓練,後來在他的投資邏輯裡,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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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歲月:一個問題在發酵**
在中國人大讀書的張磊,開始對一個問題著迷。
錢,是怎麼流動的?
不是技術層面的「怎麼賺錢」,而是更本質的問題——資本是怎麼在一個經濟體裡運轉的?誰在做決策?依據什麼做決策?哪些決策是對的,哪些是錯的,為什麼?
這個問題,課本里沒有完整的答案。
九十年代的中國資本市場,剛剛起步。上海證券交易所一九九零年才成立,深交所緊接著開張。整個市場充滿了野蠻生長的氣息——既有造富神話,也有一地雞毛。
張磊在觀察。
他不是那種急著下場的人。他更像一個「長期觀察者」——先看清楚,再出手。這種氣質,貫穿了他後來所有重要的投資決策。
畢業後,他在國內工作了幾年,然後做出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決定:
去美國唸書。
去耶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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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魯:遇見斯文森**
二零零零年前後,張磊抵達耶魯管理學院。
耶魯在投資界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不是因為它培養了多少華爾街分析師,而是因為它有一個人。
大衛·斯文森。
斯文森是耶魯大學捐贈基金的首席投資官,從一九八五年開始管理這筆錢。接手時,耶魯基金大約十億美元出頭,以傳統股票和債券為主,收益平平無奇。
然後他做了一件在當時看起來「離經叛道」的事。
他大幅減少股票和債券的比重,把資金投向私募股權、風險投資、大宗商品、對沖基金——這些在當時被主流機構普遍忽視的「另類資產」。
結果呢?
年化回報,長期超過
百分之十三點七。
在他掌管基金的三十五年間,耶魯基金從不到十億美元,增長到超過四百億美元。
這就是著名的「耶魯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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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堂改變命運的課**
張磊在耶魯遇見了斯文森。
不是在酒會上,不是在校友活動裡。
是在課堂上。
斯文森在耶魯開課,講機構投資管理——如何為大型基金做長期資產配置。這是一門讓很多學生覺得「太抽象」「太長線」的課。很多人想要的是立竿見影的交易技巧,而不是「二十年後才看得見結果」的配置邏輯。
但張磊聽進去了。
斯文森的核心觀點是:真正的投資,不是預測短期市場,而是找到真正有價值的東西,然後——給它時間。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張磊的腦子裡。
他後來在多個場合講過,斯文森對他的影響是決定性的。不只是投資方法論,更是一種「時間觀」——
短期的波動是噪音。
長期的價值才是訊號。
張磊把這個觀念內化了。內化到他後來創辦高瓴資本、押注京東、堅持持有騰訊,每一次被外界質疑的時候,他都能回到這個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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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森的種子錢**
兩千萬美元。
故事還沒結束。
張磊在耶魯讀書期間,和斯文森建立了真正的師生情誼。斯文森發現這個年輕人不一樣——他不急,他有耐心,他對商業本質有一種罕見的、執拗的興趣。
二零零五年,張磊決定回國,創辦高瓴資本。
但創業需要錢。
那時候張磊的名氣約等於零。沒有機構願意把錢交給一個沒有記錄的年輕人管。他後來回憶,那是最難熬的階段——
你有判斷,你有想法,但沒有人信任你。
然後斯文森做了一件事。
他從耶魯捐贈基金裡,撥出兩千萬美元,交給張磊。
兩千萬美元。
這不是一筆隨意的錢。耶魯基金每一筆投資都經過嚴格篩選,斯文森把這筆錢給張磊,是正式的機構投資決策,是對一個年輕中國人的正式背書。
這筆錢是高瓴資本的第一桶金。
也是張磊長期主義真正開始落地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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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背景:為什麼是那個時代,為什麼是那個人**
我們需要往後站一步,看清楚張磊所處的時代。
二零零五年的中國是什麼樣的?
經濟高速增長,GDP年增長接近百分之十。網際網路剛從泡沫破裂後艱難復甦,百度剛剛上市,騰訊、阿里還在擴張期,一個叫劉強東的人剛把他的線下電子產品櫃檯搬到了網上,取名「京東」。
這是一個巨大的歷史機遇視窗。
但當時中國投資界的主流思維是什麼?
短炒。博弈。「這個季度我能賺多少。」
真正懂私募股權、長期持有邏輯的機構少之又少。整個市場充滿了短視——不是因為投資人笨,而是因為環境如此:政策變化快,市場不成熟,監管不完善,短期博弈看起來比長期持有更「理性」。
張磊進來了。
他帶來了一套不一樣的邏輯——斯文森教給他的那套邏輯。找到真正有價值的企業,然後陪它走很遠。
他不是唯一看好中國的人。
但他是少數真正願意「長期」持有的人。
這是他的稀缺性,也是他在這個時代最大的賭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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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馬店給了他什麼**
有一個問題值得深想。
張磊的耐心,究竟從哪裡來?
斯文森給了他方法論。但那種底層的「不急」的氣質,很可能來自更早的地方。
來自駐馬店。
在一個資源匱乏的環境裡長大,你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快速得到」,而是「怎麼在漫長的等待裡不放棄」。
考大學,是等待。出國留學,是等待。創業初期遍尋投資無門,還是等待。
這種耐心,不是被教出來的。
它是被生活磨出來的。
他曾說,長期主義不是一種投資策略,而是一種信仰。
這句話,放在他的成長背景裡,就有了不同的質感。這不是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在談「格局」。這是一個從駐馬店走出來的年輕人,用三十年時間,慢慢驗證出來的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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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下一章的問題**
好,第一章講到這裡。
我們看到了一個從駐馬店出來的年輕人,如何走進耶魯,遇見斯文森,拿到兩千萬美元的第一桶金,在二零零五年回到中國,開始了一段還沒有人見過結局的旅程。
但有一個問題。
拿到兩千萬,然後呢?
耶魯的信任不能無限透支。張磊需要一場真正的勝仗——一筆讓所有人都看懂的投資,來證明他的判斷沒有錯。
二零一零年,機會來了。
一個叫劉強東的人找到了他。
三億美金的賭注,在當時看起來匪夷所思——京東那時還在持續虧損,燒錢的速度讓所有人皺眉頭。張磊為什麼押?他憑什麼認為這不是一個無底洞?
下一章,我們來講這場高瓴資本的成名戰。
第 2 章 · 重倉京東:長期主義的勝利
二零一零年,有人拿出三億美金,押注一家還在虧損的網上賣電器的公司。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
他為什麼不怕?他看到了什麼,別人沒看到?
上一章,我們講了張磊的來路。
從駐馬店到中國人民大學,再到耶魯,再到遇見大衛·斯文森——核心是一件事:他用十年時間,把自己從一個沒有背景的河南孩子,變成了一個懂得「長期資本」邏輯的人。
今天我們來看他的第一次真正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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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零年。
中國網際網路正在沸騰。
那時候,BAT還沒成型。淘寶剛開始收費被商戶抵制,騰訊和奇虎三六零打得不可開交,百度在搜尋上如日中天。
風險投資的錢,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每個人都在找下一個「快速翻倍」的機會。
你用最小的錢,押最快的成長,等待上市,套現走人。
這是那個時代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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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劉強東出現了。
劉強東那時候是什麼?
一個賣3C產品的網商。自營電商,不輕,不時髦,聽起來也不夠性感。他不像當時很多網際網路創業者,西裝筆挺,PPT精美,出口就是「顛覆」和「平臺」。
他直接。
他跟張磊說的,大概是這樣一件事:
我不要小錢。
我要建自己的倉庫,自己的物流,自己的配送隊伍。我要重做一遍整個供應鏈。
這需要很多錢。
而且,短期內,這些錢都會燒掉。
換一個人,可能當場就站起來,把名片放下,禮貌地道別。
但張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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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我們先想一件事。
二零一零年的中國,物流是什麼狀態?
快遞還在用「三輪車加電話」的模式。消費者買東西,等一個星期是正常的。貨損、丟件、服務態度差——這幾乎是行業標配。
淘寶當時也在燒,但它燒的是平臺補貼,它自己不碰物流。它的邏輯是:讓市場來做。
劉強東的邏輯反過來了。
他說:我要自己做。
這是重資產的打法。
慢。貴。而且極其消耗資本。
投資圈裡,幾乎沒有人看好這條路。有人直接說,京東這是在走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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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磊卻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僅投了——
他把高瓴當時管理資產的相當大比例,全部押了進去。
數字單獨說一遍:
**三億美金。**
這不是一筆「試試看」的小注。
這是那個年代,中國網際網路投資史上,單筆規模最大的私募融資之一。
高瓴那時候管理的總資產是多少?外界沒有精確披露的數字,但三億美金在當時的高瓴賬上,絕對不是一個「可以虧得起」的零頭。
這是真正的重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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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為什麼敢?
這裡要講一個細節。
據說,在和劉強東詳談之後,張磊做了一件很多人覺得多餘的事——
他去做了大量的使用者調研。
他想搞清楚一個問題:中國消費者,究竟在乎什麼?
答案是:快,準,真。
快——要送得快。準——要貨真價實。真——不要假貨。
而這三件事,偏偏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自建物流和自營模式,是唯一能做到的路。
外包做不到。平臺模式管不到。
只有重資產、自己幹,才能做到消費者真正要的東西。
這個判斷,是張磊那筆錢背後的底層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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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核心觀點是:
真正的護城河,不是一個好的產品,不是一個漂亮的商業模式——
而是你願意做別人不願意做的難事。
建物流是難事。
燒錢還看不到盈利拐點,是難事。
在所有人都在講「輕資產」「平臺效應」的時候,你去做最重的活——
這,才是真正的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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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筆投資並不是從第一天起就順風順水。
二零一二年,京東深陷「價格戰」泥沼。
劉強東在微博宣佈,要向蘇寧國美髮起價格戰,所有大家電比實體店便宜至少十個百分點。
一場轟轟烈烈的口水戰打響了。
股價,沒有,因為那時候京東還沒上市。
但外部壓力有——資本市場開始有聲音質疑:京東還能撐多久?它什麼時候盈利?這條路到底走不走得通?
張磊有沒有動搖?
外部沒有留下他當時具體表態的明確記錄。但從後來高瓴的持倉行為來看,他沒有撤。
他繼續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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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四年。
京東在納斯達克上市。
上市首日,市值接近兩百六十億美元。
那筆三億美金的投資,回報是多少?
外界的估算版本很多,有說十倍,有說更高。精確數字沒有官方披露。
但可以確認的是:
這一筆,讓高瓴從一家「還算不錯的新興基金」,變成了中國私募界繞不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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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我想停一下,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是你,你敢不敢做張磊做的這個決定?
你可能會說:我當然敢,現在回頭看,京東那麼成功,有什麼不敢的。
但等等。
二零一零年的你,不知道後來的故事。
你看到的是:一家持續虧損的重資產公司,在跟淘寶打,在燒錢建倉庫,在一個物流基礎設施極度落後的市場裡,要幹別人都不願意乾的髒活累活。
你身邊所有聰明人都在說:這個模式不對。
你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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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張磊那筆投資最難的地方。
不是智識上的困難——邏輯並不複雜。
是心理上的困難。
他曾說過(大意):投資最難的,不是找到好公司,而是在所有人都不理解你的時候,還能堅持持有。
這句話,輕飄飄的,但背後是什麼?
是你要承受「萬一我錯了」的恐懼。
是你要承受質疑——來自同行,來自出資人,有時候甚至來自自己的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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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我想說一個當下的對映。
今天,中國已經有了順豐、菜鳥、京東物流——整個快遞體系日均件數超過一億單,是全球最發達的物流網路之一。
很多人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這件事理所當然嗎?
不。
這是因為當年有人做了重資產的賭注,真金白銀地砸了進去。劉強東是賭的人,張磊是相信那個賭注的人。
少了任何一個,結局都可能不同。
今天你在手機上下單,兩小時送達,簽收之後快遞小哥禮貌離開——
這背後,有那筆三億美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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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來想一個更深的問題。
張磊這筆投資,是不是就代表他無所不知、判斷力超群?
不一定。
他自己也說過類似的話:我沒辦法預測未來,我只能判斷什麼是長期正確的事。
這裡有個微妙的區別。
「預測」是說:我知道京東會在哪一年上市,市值會漲到多少。
「判斷長期正確」是說:自建物流這件事,十年之後回頭看,是對的還是錯的?
他做的是後者,不是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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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要補充一個細節,很多人忽略了。
張磊投了這筆錢之後,並不是甩手不管。
高瓴的風格,從一開始就不是純粹的財務投資人——給錢,等上市,然後退出。
張磊的團隊介入了京東的供應鏈最佳化、管理改善、戰略討論。
他們不是旁觀者,他們是參與者。
這是高瓴和其他基金的一個關鍵區別:
他們要做生意的夥伴,不只是股票的持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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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深度參與,也帶來了一個隱患。
當你跟被投公司綁得太深,你會不會因為情感上的連線,而在該退出的時候沒有退出?
你會不會因為太相信創始人這個人,而忽略了公司本身的某些風險?
這個問題,我們留著,後面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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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零年那筆投資,是高瓴的成名戰。
但更重要的,它確立了張磊日後做事的基本正規化:
重倉。長持。深度參與。
不追短期收益,不碰快進快出的機會。
用他自己多次表達過的核心觀點來說:
為優秀的人做時間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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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我們看了一個人如何把信念變成行動。
但信念有時候很貴。
三億美金押進去,萬一錯了,高瓴基本上就沒了。
張磊怎麼管理這種風險?他的方法論裡,還有什麼?
下一章,我們來看另外兩個名字:騰訊,和百濟神州。
一個是張磊持有多年的超級平臺,一個是還在燒錢的創新藥公司。
兩筆截然不同的投資。
但背後,是不是同一套邏輯?
他的「實業陪伴」理念,究竟是真的價值觀,還是投資人的包裝?
第 3 章 · 重倉騰訊與百濟:實業思維
你有沒有想過:最厲害的投資人,和普通股民的區別,不是資訊更多,也不是膽子更大——而是他們願意做一件大多數人根本不願做的事。等。真的等。今天我們來看張磊,怎麼用「陪伴」這兩個字,重新定義了投資的意思。
上一章,我們講了張磊生涯裡最著名的一戰——
二零一零年,三億美金重倉京東。
那時候沒有人看好這筆買賣。自建倉儲、自建物流,燒錢不見底。但張磊看到的是劉強東願意把錢砸進基礎設施的決心。核心是一句話:不要投機,要陪著公司一起成長。
這一章,我們來看他把這個邏輯推到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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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先說一個時間節點。
二零一五年前後。
中國網際網路已經進入了另一個階段。
BAT格局已定。騰訊一家獨大。微信月活使用者破六億,微信支付開始和支付寶正面交鋒,王者榮耀還沒出來,但騰訊的遊戲帝國已經在路上了。
這時候,大多數基金經理怎麼看騰訊?
貴。
太貴了。
市盈率高,增長已經被「定價」進去了,再進就是追高。華爾街的標準邏輯是——好公司不等於好股票,得看價格。
但張磊不這麼想。
他的核心觀點是:對真正偉大的公司,你要問的不是「現在貴不貴」,而是「十年後它在哪裡」。如果答案是「比現在大十倍」,那今天的價格就不是問題。
這個邏輯,聽起來簡單。
做到,難如登天。
為什麼?因為市場每天都在給你新的「理由」賣掉。監管風險來了,賣。競爭對手來了,賣。季報不及預期,賣。人性就是這樣,拿著漲了很多的票,手會抖。
但高瓴對騰訊,拿了。
一直拿。
不是沒有壓力,是選擇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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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要講一個細節。
張磊做投資,有一個外界不太常提到的概念,叫「實業陪伴」。
什麼意思?
就是說,投資不只是錢進去、等著分紅。而是像一個實業合夥人一樣,真的參與到企業成長裡去。幫它找人才,幫它搭生態,幫它想戰略。
這和很多VC的邏輯不一樣。
很多VC投完就走,等上市套現。張磊要的不是這個。他要的是——這家公司變成參天大樹,而我從種子階段就在旁邊。
所以他才會說,高瓴不是財務投資人,是「長期價值夥伴」。
騰訊,就是這個邏輯最典型的體現。
不是抄底,不是短線博弈。是認定這家公司的根系足夠深,然後守著它。
---
現在說百濟神州。
這個案子,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賭注。
二零一六年前後,張磊和高瓴開始重倉百濟神州。
百濟神州是什麼?
一家中國的創新藥公司。
創始人有兩個。一個叫歐雷強,美國人,生物技術連續創業者。一個叫王曉東,中國科學院院士,搞細胞凋亡研究的頂級科學家。兩個人湊到一起,要在中國做真正意義上的原研藥。
不是仿製,是原研。
從零開始,做新靶點,做新分子,打全球市場。
這是什麼概念?
全球新藥研發,平均一款藥從研發到上市,要花
**十到十五年**
**失敗率超過九成**
還要在中國做。彼時中國創新藥,幾乎是一片荒地。
大多數人會說:這不是投資,這是捐款。
張磊怎麼看?
他的核心觀點是:中國有全球最大的患者群體,有最好的臨床資源,有大批從海外回來的生命科學博士——這些要素疊在一起,中國創新藥的崛起不是可能,是必然。問題只是誰來做,和什麼時候。
於是高瓴押了百濟神州。
不是小注,是重倉。
---
這裡有一個場景,值得停下來想一想。
二零一八年,百濟神州在港股上市。
那一年,中概股和港股都在跌。整個市場情緒悲觀。
有人問張磊:百濟這麼燒錢,你們怎麼還拿著?
他沒有正面回答市場漲跌。
他說的大意是:我們投的不是股價,我們投的是王曉東他們能不能把這個事做成。如果答案是能,那股價短期怎麼走,和我們無關。
這句話,聽著平靜。
但背後是真金白銀的壓力。
重倉一家持續虧損的創新藥公司,在市場下行的時候,那種煎熬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LP(出資人)會問,媒體會寫,同行會嘲笑。
但高瓴沒動。
後來的故事,大家知道了。
百濟神州的澤布替尼(zanubrutinib),成了中國第一款在美國獲批上市的原研抗癌藥。
**第一款。**
中國歷史上,第一次。
這個突破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中國製藥公司,終於不再只是接受歐美藥品專利授權的「代工廠」,而是開始輸出自己的創新。
這背後,高瓴的長期資本,是推力之一。
---
現在來做一個當下對映。
你今天開啟任何一個投資論壇,都會看到人們討論:
「這票短期還能漲多少?」
「下個季度財報出來前該不該跑?」
「訊息面上有沒有利好?」
這些問題本身沒有錯。
但有沒有人在問:這家公司十年後是什麼樣子?它的創始人願不願意為了長遠放棄短期利潤?它在做的事,有沒有真正的壁壘?
張磊問的,是後面這幾個問題。
這就是為什麼他能拿得住騰訊,拿得住百濟神州。
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神奇的預測能力。
是因為他問的問題,和大多數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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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裡有一個細節,不能忽略。
張磊的「陪伴」,不是無條件的。
他有一套篩選邏輯。
第一,看創始人。
他反覆強調,投資最終投的是人。創始人有沒有長期思維,有沒有「為了對的事情承受短期痛苦」的意願——這是第一關。
王曉東為什麼能說服他?因為這個人放棄了北京生命科學研究所所長的位置,去創業做原研藥。放棄鐵飯碗,去做大機率失敗的事。這種人,張磊信任。
第二,看行業天花板。
騰訊為什麼值得長拿?因為數字化滲透率的天花板還遠沒到。百濟為什麼值得重倉?因為中國腫瘤患者數量龐大,而好藥嚴重不足。
不是每個行業都適合這種邏輯。張磊選的,是「時間是朋友」的行業。
第三,看護城河的本質。
他有一個說法,大意是:真正的護城河不是規模,不是專利,而是「組織能力」——一家公司能不能持續吸引最好的人,持續做出最難的決定。
這三個標準,用起來簡單,做到極難。
---
說到這裡,我要說一句公道話。
張磊的這套方法,不是沒有爭議的。
有人說,高瓴的「陪伴」更多是一種品牌敘事——實際上他們也在做很多短線操作,也有很多投資並沒有真正「長期」。
這個批評不是沒有道理。
任何投資機構,規模大了,都不可能只做一件事。
但我們要看的,是他在最關鍵的幾個賭註上,做了什麼選擇。
騰訊,拿住了。
百濟,拿住了。
京東,拿住了。
這幾個「拿住」,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不管後面的爭議怎麼說,這幾個決策本身,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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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故事走到了一個轉折點。
二零二一年。
那一年發生了一些事,讓整個中國投資界都經歷了一次地震。
而高瓴,正好在震中。
張磊重倉的教培行業,迎來了一場政策風暴。
中概股開始了漫長的下跌。
「長期主義」這四個字,開始被人質疑。
有人說:你說長期,長期到最後是歸零,那叫什麼長期主義?
張磊怎麼回應這一切?
他的邏輯有沒有在現實面前崩掉?
第 4 章 · 長期主義的代價與質疑
本篇出現的關鍵概念
- 長期主義 (Long-termism)
- 一種投資與經營哲學,核心是將資本配置到具有長期價值創造能力的資產上,並給予足夠的時間讓價值兌現,而非追逐短期價格波動。張磊將其定義為「信仰」而非策略,在高瓴資本的實踐中體現為對京東持續虧損期的陪伴、對騰訊高估值的堅守,以及對百濟神州十餘年研發週期的承諾。
- 耶魯模式 (Yale Model)
- 由大衛·斯文森在1985年後為耶魯大學捐贈基金創立的資產配置框架,核心是大幅降低傳統股票與債券比重,轉向私募股權、風險投資、大宗商品等另類資產。該模式年化回報長期超過13.7%,基金規模從不足十億美元增至超過四百億美元。張磊是斯文森的直接學生,高瓴資本的底層邏輯深受這一框架影響。
- 實業陪伴 (Operational Partnership)
- 高瓴資本區別於傳統財務投資人的核心特徵,指投資方不僅提供資金,還深度參與被投企業的供應鏈最佳化、戰略制定和人才引薦,以產業合夥人而非股票持有人的身份介入企業成長。在京東投資案例中,高瓴團隊參與了供應鏈改善與管理討論,而非投資後等待上市套現。
- 護城河 (Economic Moat)
- 企業抵禦競爭對手侵蝕的持續性競爭優勢。張磊對護城河的理解有別於傳統定義,他認為真正的護城河來自「願意做別人不願意做的難事」。京東自建物流體系即是典型案例——重資產、高投入、短期虧損,但一旦建成便形成競爭對手難以快速複製的基礎設施壁壘,這正是他在2010年決定重倉的核心依據。
關於大師堂
張磊1972年出生於河南駐馬店,一座以糧食產區著稱、工業基礎薄弱的內陸城市。在沒有資源與人脈優勢的環境中,他通過高考進入中國人民大學資訊管理專業,這一偏理工的訓練為他日後用系統視角分析商業結構奠定了基礎。 2000年前後,張磊進入耶魯管理學院,在此遇見了改變其職業軌跡的人物——大衛·斯文森。斯文森自1985年起執掌耶魯大學捐贈基金,以激進的另類資產配置策略將基金規模從不足十億美元擴張至超過四百億美元,年化回報長期超過13.7%,被視為機構投資領域最具影響力的實踐者之一。張磊在斯文森的課堂上接受了「短期波動是噪音,長期價值才是訊號」這一核心理念,並將其內化為自己的投資信仰。 2005年,張磊回國創辦高瓴資本,初始資金正是斯文森從耶魯捐贈基金撥出的兩千萬美元——這既是正式的機構投資決策,也是師對學生能力的公開背書。此後,高瓴資本以2010年三億美金重倉京東為標誌性事件進入公眾視野,隨後陸續深度參與騰訊、百濟神州、美團、蔚來等企業的成長,管理資產規模最終超過六千億人民幣。 張磊的投資思想集中體現在其2021年出版的著作《價值》中,書中系統闡述了長期主義、實業陪伴與社會價值創造三者之間的關係。他將高瓴定位為「長期價值夥伴」而非財務投資人,這一定位貫穿了從京東到百濟神州的所有重大投資決策。
檢視大師堂全部投資筆記 →本篇 6 句最值得抄進筆記的話
- 長期主義不是一種投資策略,而是一種信仰。—— 張磊,《價值》
- 投資最難的,不是找到好公司,而是在所有人都不理解你的時候,還能堅持持有。—— 張磊,公開演講(大意)
- 真正的護城河,不是一個好的產品,不是一個漂亮的商業模式,而是你願意做別人不願意做的難事。—— 本篇
- 為優秀的人做時間的朋友。—— 張磊,高瓴資本投資理念表述
- 我沒辦法預測未來,我只能判斷什麼是長期正確的事。—— 本篇
- 短期的波動是噪音,長期的價值才是訊號。—— 本篇,源自大衛·斯文森課堂理念的張磊內化表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