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講什麼
QE 時代,所有便宜貨都消失了。這一輯卡拉曼的致投資人信,記錄了一個深度價值投資者在零利率環境裡的掙扎、堅守與反思。
二零一二年,美國股市漲了將近百分之十六,華爾街到處是香檳和獎金。但有一個人,管著數百億美元,卻主動選擇拿著一大堆現金,坐在那裡什麼都不買。他的客戶坐不住了,媒體開始嘲笑他,同行們背地裡說他老了、跟不上時代了。這個人叫塞思·卡拉曼。他沒有辯解,只是在年度致投資人信裡,一字一句寫下自己的判斷:市場被人為扭曲了,現在買入是在用客戶的錢冒不值得冒的險。這輯書收錄的,就是他在零利率那十年裡寫下的這些信。你會看到一個以保守著稱的投資者,如何在全球最寬鬆的貨幣環境裡,年復一年地解釋自己為什麼「落後」,如何面對自我懷疑,又如何在反思中始終守住那條線。這不是一本教你選股的書,而是一本讓你看清楚:當整個市場都在狂歡時,一個有立場的人,他的內心在經歷什麼。
誰該讀這一篇
- 如果你曾經在牛市中持有大量現金或低倉位,眼看著指數一路上漲卻遲遲找不到符合安全邊際的標的,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否過於保守,甚至被身邊人質疑是否跟不上時代——這篇精讀會告訴你,這種煎熬不是你一個人的處境,卡拉曼在全球最頂級的資金管理規模下同樣經歷了整整十年的相對落後,而他是如何向自己和客戶交代的。
- 如果你正在學習價值投資,讀過格雷厄姆和巴菲特的經典著作,卻對一個問題始終感到困惑:在估值普遍偏高的市場環境裡,價值投資者到底應該怎麼辦?是降低標準入場,還是死守現金等待?卡拉曼在2010年代的實際操作和信件記錄,提供了一個真實的、有代價的、經過深度反思的參考答案。
- 如果你是一名基金從業者或機構投資者,長期面臨來自客戶和委託人的業績排名壓力,在堅守投資紀律與滿足短期考核之間反覆拉鋸,想知道一個世界級的價值投資者是如何在不妥協策略的前提下,持續向客戶解釋自己的邏輯並維繫信任關係——卡拉曼的致投資人信在這方面提供了罕見的第一手範本。
本篇 6 個核心觀點
- 1零利率環境從根本上扭曲了資產定價基礎。塞思·卡拉曼在2013年致投資人信中指出,當美聯儲將基準利率壓至接近零並實施多輪量化寬鬆後,連無風險利率這個估值錨點都被移走了。傳統折現模型失去參照系,導致股票、債券、不動產幾乎所有資產類別同步高估,而非某一行業的區域性泡沫。
- 2持有現金是主動的投資決策,而非無所作為。卡拉曼將現金定義為期權——它賦予持有者在未來市場出現真實機會時以低價買入的權利。這個期權有明確的成本:在市場上漲階段持續跑輸基準指數。鮑帕斯特基金在2010至2014年標普500累計漲幅超過100%的背景下,主動承受了這一代價。
- 3絕對收益與相對收益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考核體系。卡拉曼明確拒絕以跑贏基準指數作為目標,他的核心承諾是在控制下行風險的前提下實現絕對正收益。他在信中反覆強調,為了追趕排行榜而買入高估資產,客戶損失的將是真實財富而非相對數字,這一區分是他與大多數主動管理基金經理的根本分歧所在。
- 4在區域性機會出現時,極度分散是應對整體高估環境的合理策略。2015至2017年間,大宗商品崩跌引發新興市場和部分歐洲銀行的不良債務出現折價,卡拉曼開始小幅佈局,但每個倉位極小,分散於十幾至二十幾個標的。他將此描述為播種而非下注,承認無法預判哪顆種子發芽,只能通過分散降低單一判斷失誤的代價。
- 5來自客戶的人性壓力,是價值投資者面臨的最真實挑戰。卡拉曼在信中坦承,市場的波動可以無視,但客戶的質疑無法迴避。他的應對方式是持續、耐心、透明地解釋邏輯,而非調整策略迎合情緒。他寧願被認為過於保守,也不願在市場反轉時讓客戶承受無法挽回的本金損失。這種溝通方式本身構成了一種風險管理。
- 6價值投資的底層邏輯未變,但分析框架需要迭代。2018至2019年的反思中,卡拉曼承認傳統價值投資者的估值工具未能充分適應亞馬遜等輕資產、重未來現金流的科技公司。他的結論是:以低於內在價值的價格買入並等待迴歸理性,這一核心原則是永恆的;但對內在價值的定義和測量方法,必須隨商業模式的演變而更新,否則框架本身會成為認知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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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讀全文
第 1 章 · 2010-2014:QE 時代裡的孤獨堅守
一個基金經理,連續好幾年跑輸大盤。他不是能力不行——他是故意的。為什麼?他在等什麼?他又在怕什麼?今天我們從塞思·卡拉曼的致投資人信開始,看懂這種孤獨的堅守。
想象一個畫面。
二零一二年,美國股市一路上漲。標普五百指數全年漲了將近百分之十六。華爾街一片歡騰,基金經理們互相道賀,年終獎發得手軟。
但有一個人,坐在波士頓的辦公室裡,表情凝重。
他叫塞思·卡拉曼。他管理的基金叫鮑帕斯特基金。這一年,他的基金——
跑輸了大盤。
不是小幅跑輸。是在牛市裡,眼睜睜看著別人賺錢,自己拿著一大堆現金,乾坐著。
旁人看不懂。客戶有意見。媒體開始質疑。
但卡拉曼沒有動搖。
他在年度致投資人信裡寫下了自己的判斷——市場估值已經嚴重高估,便宜的資產幾乎找不到了,在這種環境下,持有現金不是懦弱,而是紀律。
這封信,今天我們來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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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導覽】**
這本書收錄的是卡拉曼二零一零年代的致投資人信精選,跨度將近十年。
我們會分三章來讀。
第一章,也就是今天,我們看二零一零到二零一四年。這五年是量化寬鬆的全盛期,美聯儲把利率壓到接近零,市場被流動性淹沒,估值全線高企。卡拉曼找不到便宜貨,現金倉位越堆越高,年年跑輸大盤——但他在信裡寫了什麼?他怎麼向客戶解釋這種「主動落後」?
第二章,我們看二零一五到二零一七年。市場開始出現一些裂縫,卡拉曼開始在國際市場和新興市場的不良債務裡小幅出手。賺了一點,但不痛快。倉位極度分散,客戶的壓力依然沒有消散。
第三章,我們看二零一八到二零一九年。二零一八年市場短暫調整,卡拉曼以為機會來了;結果二零一九年又強力反彈。他開始在信裡深度反思:價值投資這套方法,在當下的市場環境裡,還管用嗎?
三章讀下來,你會看到一個價值投資者在極端貨幣環境裡,如何堅守、如何煎熬、如何自我質疑,又如何始終沒有放棄信仰。
好,我們進入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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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利率,到底意味著什麼?**
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機之後,美聯儲做了一件史無前例的事。
它把基準利率降到了接近零。
不是百分之一,不是百分之零點五。
是接近於零。
然後,它開始大規模購買國債和抵押貸款支援證券,向市場注入天量流動性。這個操作,有個名字,叫量化寬鬆,英文縮寫QE。
第一輪、第二輪、第三輪,一輪接一輪。
效果很明顯。股市漲了。債市漲了。房地產漲了。幾乎所有資產都漲了。
但卡拉曼看到的,是另一面。
他的核心觀點是:當利率被人為壓制到零附近,所有資產的定價基礎都被扭曲了。你沒辦法用正常的估值框架來判斷一個資產是貴還是便宜,因為連「無風險利率」這個最基礎的錨,都被央行給移走了。
這不是普通的牛市。
這是一場人造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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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便宜貨**
價值投資的核心邏輯,說穿了就四個字——低價買入。
買入價格要遠低於內在價值,留出足夠的安全邊際,然後等待市場迴歸理性。
但如果市場上的所有東西都貴了呢?
卡拉曼在二零一三年的致投資人信裡寫道,他和團隊翻遍了市場,幾乎找不到符合安全邊際要求的投資標的。不是稍微貴一點,而是普遍性地、系統性地高估。
停。
這句話很重要。
「普遍性地、系統性地高估」——這不是說某一個行業泡沫,某一隻股票瘋了。而是整個市場的定價體系,都在一個不正常的水位上。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零利率。
當銀行存款利率接近零,債券收益率也被壓得極低,投資者為了追求回報,被迫湧向股市、高收益債、私募股權……所有風險資產。
這個過程,經濟學家有個詞叫「風險資產再定價」。
通俗說就是:大家都沒地方去,只能擠進來,把價格推高。
結果是什麼?
所有東西都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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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金,是一種立場**
面對這種局面,卡拉曼做了一個讓很多人不理解的選擇。
他把現金倉位提得很高。
有多高?在某些時期,鮑帕斯特基金持有的現金和短期債券,佔到了總資產的相當大比例。這意味著,大量的客戶資金,就躺在那裡,幾乎不產生任何回報。
客戶當然有意見。
你是幹什麼的?你是基金經理,不是銀行存款賬戶。我把錢給你,是讓你去投資的,不是讓你拿著現金等著的。
這種壓力,是真實的。
但卡拉曼的邏輯是什麼?
他在書中寫道,持有現金不是無所作為,而是一種主動的投資決策。當市場上沒有足夠便宜的資產時,持有現金保留了未來出手的能力。一旦市場出現真正的機會,你需要有子彈。
用他的話來說——
現金是期權。
不是負擔,是期權。
它給了你在未來某個時刻,以低價買入優質資產的權利。
但這個期權是有成本的。成本就是:在市場上漲的時候,你會跑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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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輸大盤的尷尬**
二零一零年到二零一四年,標普五百指數累計漲幅超過百分之百。
翻倍。
而鮑帕斯特基金在這段時間的表現,遠遠落後於這個數字。
這在基金行業是一件非常尷尬的事。
因為基金經理的業績,是要和基準指數比的。跑贏了,你是英雄;跑輸了,客戶憑什麼不贖回去買指數基金?
有些客戶確實走了。
有些機構投資者開始動搖,重新評估是否繼續把錢交給卡拉曼管理。
媒體上開始出現一種聲音:價值投資是不是過時了?卡拉曼是不是跟不上時代了?
這種質疑,在今天聽起來也不陌生。
想想這幾年,每當成長股、科技股一路狂奔,就會有人跳出來說:價值投資死了。巴菲特老了。格雷厄姆那套在這個時代不管用了。
但卡拉曼怎麼回應?
他沒有辯解,沒有生氣。
他用資料說話。
他在信裡梳理了價值投資歷史上多次長期跑輸市場的階段,包括九十年代科技股泡沫期間,格雷厄姆傳統價值投資者同樣被嘲笑,同樣跑輸。
然後呢?
泡沫破了。
二零零零年到二零零二年,納斯達克跌了將近百分之八十。那些「跟上時代」的人,損失慘重。那些堅守安全邊際的人,相對來說毫髮無損。
卡拉曼的核心觀點是:短期跑輸大盤,是價值投資的必然代價之一。如果你在每一個牛市階段都能跟上指數,那你要麼是運氣好,要麼是你根本沒有在堅守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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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當下的對映**
說到這裡,我想停一下,說一個當下的場景。
過去幾年,全球低利率環境同樣催生了大量資產泡沫。
A股市場裡,某些賽道股、概念股被炒到了離譜的估值。新能源、半導體、消費白馬,在高峰期的市盈率,有些高達一百倍、兩百倍。
那時候,也有一批堅守價值投資的基金經理,拿著大量現金,拒絕追高。
結果是什麼?
短期內,他們被罵慘了。客戶贖回,媒體質疑,同行嘲諷。
但二零二一年底開始,高估值資產開始大幅回撥。很多當年被熱捧的賽道股,從高點跌去了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甚至更多。
那些拿著現金等待的人,開始有了子彈。
這不是說價值投資一定贏。
而是說,在極端估值環境裡,保持紀律、拒絕追高,是一種有代價但有意義的選擇。
卡拉曼的二零一零年代,和我們剛剛經歷的這幾年,在某種程度上,是同一個故事的不同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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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是這套方法的底色**
最後,我想說一個感受。
讀卡拉曼這幾年的信,有一個詞反覆出現在我腦海裡。
孤獨。
不是悲壯的孤獨,不是自憐的孤獨。
是一種清醒的、主動選擇的孤獨。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知道代價是什麼。他也知道,市場上的大多數人,在這個階段,不會理解他。
但他還是寫下了這些信,一年一年,耐心地向投資者解釋自己的邏輯,解釋為什麼現金是期權,解釋為什麼跑輸大盤不代表錯了,解釋為什麼安全邊際在任何市場環境裡都不能放棄。
這需要一種罕見的東西。
不是聰明,不是勤奮。
是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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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告第二章**
但是,這種孤獨的等待,能撐多久?
二零一五年之後,市場開始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卡拉曼開始把目光轉向國際市場,轉向新興市場的不良債務。他終於開始小幅出手了。
但出手之後呢?
賺到了嗎?賺得痛快嗎?
客戶的壓力,真的因為他開始動作而消散了嗎?
下一章,我們來看:當一個價值投資者終於找到了一些機會,他會怎麼出牌?
第 2 章 · 2015-2017:小幅出手與持續等待
等了五年,終於動了。但動了之後,卡拉曼高興嗎?他賺到錢了,卻依然睡不著覺。這是為什麼?一個價值投資者,在終於找到機會之後,反而更焦慮了——這背後,藏著一個關於「賺錢方式」的深刻問題。
上一章我們講了卡拉曼在二零一零到二零一四年間的孤獨堅守。核心是:零利率時代,估值全線高企,他找不到便宜貨,只能把大量資金放在現金裡,眼睜睜跑輸大盤。客戶有怨言,外界有質疑,但他就是不動。今天我們來看,這種等待,終於等來了一點點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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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全球市場出現了一個裂縫。
不是美國。美國股市還在漲,聯儲雖然開始討論加息,但市場依然亢奮。
裂縫出現在別的地方。
新興市場。
大宗商品崩了。原油從每桶一百美元以上,跌到了四十美元以下。鐵礦石、銅、煤炭,一路下行。巴西、俄羅斯、部分中東國家,資產價格開始鬆動。更重要的是——
債券市場開始出現不良資產。
停。
這對卡拉曼來說,意味著什麼?
你要知道,鮑帕斯特基金不是隻買股票的。卡拉曼的策略,歷來是哪裡有安全邊際就去哪裡。股票、債券、不動產、困境債務——他的工具箱裡,東西很多。而不良債務,也就是「困境債」,一直是他最擅長的領域之一。
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七年,他終於在部分新興市場的不良債裡,找到了一些值得出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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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等等。
「找到了機會」,不等於「大舉買入」。
這裡有一個細節,很多人會忽略。
卡拉曼在這幾年的致投資人信裡,反覆提到一個詞——
分散。
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分散,是極度分散。
他在信中的核心觀點是:當市場整體估值仍然偏高,即便在某些區域性發現了便宜貨,也不應該集中押注。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這個「便宜」背後,還藏著多少你沒看見的風險。
所以他怎麼做?
一點點買。每個倉位都很小。分散在十幾個、二十幾個不同的標的上。新興市場的公司債、部分歐洲的困境資產、少量的國際股票機會——每一塊,都只是一小口。
用他自己的話說,這不是在「下注」,這是在「播種」。
播種,意味著你不知道哪顆種子會發芽。你只是儘可能多種幾顆,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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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策略,帶來了什麼結果?
小幅賺錢。
注意,是「小幅」。
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七年,鮑帕斯特基金的表現,比前幾年好一些。不再是那種坐著現金幹看別人賺錢的感覺。但是——
不痛快。
為什麼不痛快?
因為美國股市這幾年還在漲。標普五百在二零一七年漲了將近百分之二十二。而卡拉曼的組合,分散、保守、持有大量現金,怎麼可能跟得上?
他賺了一點,但別人賺了更多。
相對來說,他還是「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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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卡拉曼在信中反覆強調——
「絕對收益」與「相對收益」的區別。
大多數基金經理,考核的是相對收益。跑贏了大盤,就是好的。跑輸了大盤,就是失敗的。
但卡拉曼從來不這麼看。
他的核心觀點是:我的目標,是在控制風險的前提下,實現絕對的正收益。大盤漲了百分之二十二,我漲了百分之八,這不叫失敗——這叫我拒絕了百分之二十二背後的風險。
聽起來很有道理。
但是,客戶會這麼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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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一個機構投資者坐在卡拉曼對面。
這種場景,在全球各地的基金公司裡每天都在上演。
對方是一家養老基金的投資總監。他手裡管著幾十億美元,要對幾十萬退休工人負責。他投了鮑帕斯特基金,已經好幾年了。
他問了一個問題,直接、有點尖銳:
「塞思,你的現金倉位還有這麼高。你到底在等什麼?」
這個問題,卡拉曼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事實上,從二零一零年開始,他幾乎每年都要面對類似的壓力。客戶不是壞人,他們也不是不理解價值投資。但他們有自己的壓力——他們要向委託人彙報,要解釋為什麼選了這隻基金,為什麼這隻基金的表現不如指數基金。
卡拉曼在信中寫道,來自客戶的壓力,是價值投資者面臨的最真實的挑戰之一。不是市場的壓力,而是人的壓力。市場你可以無視,但客戶你無法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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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怎麼回應這種壓力的?
他沒有妥協。但他也沒有迴避。
他在信中一次又一次地解釋,自己的邏輯是什麼。
他說:我們不是在管理一個追求排名的基金。我們管理的,是你們真實的財富。如果為了跑贏今年的排行榜,我去買那些估值已經偏高的資產,一旦市場反轉,你們損失的,是真實的錢,不是相對數字。
他還說:我寧願讓你們覺得我們「太保守」,也不願意讓你們在某一天突然發現,你們的資產縮水了百分之三十、四十,而我卻沒有提前預警。
這種回應方式,你可以說它是傲慢,也可以說它是誠實。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他沒有為了留住客戶而改變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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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國際市場上出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機會。
歐洲的部分銀行,在消化金融危機遺留的壞賬。希臘、義大利、西班牙,銀行資產負債表上還趴著大量的不良貸款。這些資產,在市場上以極低的折扣出售。
卡拉曼的團隊,在這裡做了一些佈局。
同樣是小口買入。同樣是極度分散。
但這一次,他在信中透露出一種相對謹慎的樂觀。他說,這些資產的定價,已經反映了相當多的悲觀預期。如果歐洲經濟不繼續惡化,這裡存在合理的安全邊際。
注意他的用詞——「合理的安全邊際」,不是「巨大的機會」,不是「確定性很高」。
這就是卡拉曼的語言風格。
他永遠不會說「這一定會漲」。他只會說,「在這個價格買入,我覺得風險是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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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做一個當下的對映。
二零二三年、二零二四年,很多中國投資者面臨類似的處境。
A股市場長期低迷,部分行業估值已經很低。與此同時,美股、港股各有各的波動。很多人手裡拿著現金,不知道該不該動。
卡拉曼的邏輯,在這裡有一個很直接的參考價值。
他不是說「低估就要買」。他是說,低估是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你還需要判斷:這個低估,是暫時的市場情緒造成的,還是基本面真的在惡化?企業的資產負債表,能不能撐過這段困難期?
換句話說——
便宜,不等於安全。
安全邊際,是「便宜」加上「你對風險的真實理解」。
這兩個東西,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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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到二零一七年,這三年,卡拉曼的狀態,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
小步前行,始終清醒。
他動了,但沒有大動。他賺了,但沒有大賺。他等待,但不是盲目等待——他在等待中,持續地觀察、篩選、小幅佈局。
這種狀態,不性感。
放在今天,你把這個策略講給朋友聽,他可能會打哈欠。「什麼?你管了那麼多錢,就小幅買了一點新興市場不良債?就這?」
但是——
這背後的剋制,才是最難的東西。
在全球市場都在狂歡的時候,有人在研究希臘銀行的壞賬。在客戶催著你動的時候,你還是隻動了一點點。在別人的年終獎是你的兩倍時,你還是沒有改變策略。
這種剋制,不是能力問題,是性格問題。
卡拉曼在信中寫道,投資最難的部分,不是找到好的標的,而是在找到好的標的之後,還能保持足夠的耐心,等到價格真正合適的那一刻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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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過去了。
二零一七年底,美國股市創下歷史新高。科技股狂飆,FAANG——臉書、蘋果、亞馬遜、奈飛、谷歌——這五家公司,幾乎撐起了整個市場的漲幅。
全球資金在追逐增長。
沒有人在談風險。
卡拉曼,還是那個表情凝重的人。
但這一次,他的信裡,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措辭。
他不只是在說「我找不到便宜貨」了。他開始用更大的篇幅,去討論一個更深的問題——
價值投資這個方法本身,還有效嗎?
這個問題,比「市場貴不貴」更沉重。
這是一個投資者在對自己的信仰,發出質疑。
那麼,他最終得出了什麼結論?二零一八年的那次短暫調整,又讓他看到了什麼?他對價值投資的反思,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這些,我們下一章再談。
第 3 章 · 2018-2019:警示與反思
一個管理著幾百億美元的人,坐下來給投資者寫信。
他不是要炫耀業績。
他是要問一個讓自己睡不著覺的問題——
價值投資,還有用嗎?
上一章我們講了卡拉曼在二零一五到二零一七年間的小幅出手。
核心是:全球市場出現裂縫,新興市場、大宗商品、部分不良債出現了機會。他小心翼翼地動了一點點,賺了一點點,但始終不痛快。倉位極度分散,客戶壓力依然如山。
今天我們來收尾。
進入二零一八和二零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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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還原一下那個時代的氣氛。
二零一八年,美國股市走到了一個奇怪的節點。
牛市已經整整跑了將近十年。
十年。
從二零零九年金融危機的廢墟里爬出來,一路漲,漲,漲。中間幾乎沒有像樣的回撥。標普五百指數在這十年裡翻了將近四倍。
普通投資者已經習慣了一件事——
買就漲。
科技股更誇張。FAANG,就是臉書、蘋果、亞馬遜、奈飛、谷歌這五家公司,市值加起來超過了很多國家的GDP。市場給它們的估值,用傳統標準來看,高得離譜。
但沒人在乎。
因為它們一直在漲。
然後,二零一八年第四季度,市場突然變臉了。
十月份開始跌。
十一月繼續跌。
十二月,暴跌。
標普五百在那個季度跌了將近百分之二十。很多科技股跌得更慘。市場上瀰漫著一種久違的恐慌氣氛。
有人說,這是牛市終結的開始。
有人說,調整來了,機會來了。
然後呢?
然後二零一九年,市場直接反彈,把跌掉的全漲回來了,還創了新高。
就這樣。
短暫的調整,戲劇性的反彈,一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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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塞思·卡拉曼坐下來,寫了他那幾年裡最重要的兩封信。
他在信中問了一個問題。
不是「市場會不會再跌」。
不是「我們的倉位應該怎麼調整」。
他問的是——
價值投資,這套方法,在今天這個時代,還有效嗎?
停。
這個問題,從一個幾十年的價值投資者口中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這不是一個局外人的質疑。
這是一個信徒,在黑暗中,開始審視自己的信仰。
---
卡拉曼的核心觀點是:價值投資在過去十年裡,確實遭遇了系統性的困境。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整個價值投資陣營,在二零一零年代,幾乎集體跑輸了市場。
為什麼?
他在信中給出了幾個解釋。
第一個原因:量化寬鬆扭曲了一切。
零利率環境下,錢太便宜了。便宜的錢湧向風險資產,把所有東西的價格都推高了。價值投資的核心邏輯是「買便宜的東西」,但當一切都不便宜的時候,這套邏輯就失靈了。
你找不到便宜貨。
你只能等。
但市場一直在漲,等待本身就是代價。
第二個原因:科技公司改寫了估值邏輯。
傳統的價值投資,看的是現金流、賬面價值、市盈率。
但亞馬遜呢?
亞馬遜連續很多年幾乎不盈利。按傳統標準,它貴得離譜。
但它的股價一直在漲,因為市場相信它的未來。
卡拉曼的核心觀點是:這不是市場錯了,這是一部分傳統價值投資者的分析框架,沒有跟上新經濟的節奏。
他說這話,需要很大的勇氣。
因為他等於在承認:我們這套方法,有侷限。
---
但他沒有就此放棄。
他在信中寫道,價值投資的核心原則——以低於內在價值的價格買入,等待市場迴歸理性——這個邏輯從未改變,也不會改變。
改變的,是市場環境。
是流動性的規模。
是資訊傳播的速度。
是參與者的結構。
他的意思是:工具需要迭代,但底層邏輯是永恆的。
用一個比喻來說——
錘子還是錘子,但你得知道什麼是釘子。
過去十年,市場給你展示的那些「釘子」,很多其實是螺絲。你用錘子使勁砸,當然沒用。
---
然後他把話說得更重了。
他在信中寫道,他最擔心的不是市場的估值泡沫,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危險——
投資者的行為模式已經被改變了。
什麼意思?
十年的牛市,讓一代新的投資者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直覺:
下跌是買入機會。
因為每次下跌之後,市場都漲回來了。
二零一五年跌了,漲回來了。
二零一八年跌了,漲回來了。
所以人們開始相信:下跌不是風險,下跌是禮物。
卡拉曼說,這種心理,才是真正的危險。
因為它建立在一個假設上:
央行永遠會出手託底。
美聯儲永遠會降息。
流動性永遠會回來。
但如果有一天,這個假設不成立了呢?
---
這裡有一個當下的對映,值得我們停下來想一想。
二零二二年,美聯儲開始了四十年來最激進的加息週期。
利率從接近零,一路升到百分之五以上。
市場怎麼反應?
科技股暴跌。
納斯達克跌了將近三分之一。
很多在低利率時代被追捧的「成長股」,跌了一半,跌了百分之七十,甚至跌了百分之九十。
那些習慣了「買跌就是機會」的投資者,這一次,等來的不是反彈,而是更深的下跌。
卡拉曼在二零一八年寫的那些警告,在四年後,以一種非常具體的方式,被驗證了。
他不是神運算元。
他只是一個,從不相信「這次不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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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年,市場全面反彈,創了新高。
換一個人,可能會說: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市場總會漲回來的。
卡拉曼沒有這麼說。
他在那一年的信裡,語氣反而更沉。
他說,這一輪反彈,讓他更擔心了。
為什麼?
因為反彈來得太快,太輕鬆。
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問題被解決。
企業的債務還在那裡。
估值還在高位。
貧富分化還在加劇。
政治極化還在蔓延。
但市場漲了,所有人又開始歡呼,又開始忘記。
他在信中用了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表達,核心意思是:
市場的健忘,是投資者最大的敵人。
不是熊市。
不是黑天鵝。
是健忘。
是每一次危機之後,人們重新相信「這次真的不一樣了」。
---
說到這裡,我想聊一個很多人不太注意的細節。
卡拉曼寫這些信,是寫給他的投資人看的。
那些投資人,是真正的大錢——大學捐贈基金、養老金、家族辦公室。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非常在意短期業績。
當市場漲了百分之三十,而卡拉曼的基金只漲了百分之十,甚至沒漲,這些投資人會非常不滿。
他們會問:我為什麼要把錢放在你這裡?
這種壓力,是真實的,是持續的,是巨大的。
卡拉曼沒有假裝這種壓力不存在。
他在信裡承認,跑輸市場的那些年,是痛苦的。
但他也說了一句話,大意是:
如果我為了追趕業績而改變策略,那才是真正對不起你們的時候。
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極難。
因為它意味著,你必須在客戶的質疑聲中,堅持一件你自己也不確定能成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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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現在我們來整體收束一下這本書。
回頭看這四章,你會發現一條非常清晰的線索。
第一章,二零一零到二零一四年。
零利率時代,估值全線高企,卡拉曼找不到便宜貨,把大量資金放在現金裡,跑輸大盤。
外界質疑聲四起。
他沒動。
第二章,二零一五到二零一七年。
全球出現裂縫,新興市場、不良債出現機會。他小心出手,小幅獲利,但始終不痛快。
客戶壓力依然。
他沒有激進。
第三章,就是今天這一章,二零一八到二零一九年。
市場短暫調整,又快速反彈。他坐下來寫信,問出了那個最難的問題:
這套方法,還有用嗎?
然後他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工具可以迭代,但安全邊際的邏輯,永遠有效。
這本書,表面上是一個基金經理的十年實錄。
但它真正想說的,是一件更樸素的事:
在一個獎勵冒險、懲罰謹慎的時代,如何保持清醒。
不是因為清醒一定會贏。
而是因為,失去清醒,你一定會輸。
合上這本書,卡拉曼留給我們的,不是一套選股方法,不是一張擇時公式。
他留下的,是一種姿態。
面對不確定,不賭,不慌,不忘。
市場會獎勵冒險,直到它不再獎勵為止。—— 塞思·卡拉曼,二零一九年致投資人信(核心觀點提煉)
本篇出現的關鍵概念
- 安全邊際 (Margin of Safety)
- 買入價格相對於資產內在價值的折扣空間,用於吸收估值誤差和不可預見的風險。卡拉曼在2013年致投資人信中指出,彼時市場上幾乎找不到符合安全邊際要求的標的,原因是量化寬鬆將所有資產價格系統性推高,而非某一行業的區域性失真。安全邊際越大,投資者在判斷失誤時承受的損失越小。
- 量化寬鬆 (Quantitative Easing, QE)
- 央行通過大規模購買國債和抵押貸款支援證券向市場注入流動性的非常規貨幣政策。美聯儲在2008年金融危機後實施三輪QE,將基準利率壓至接近零。卡拉曼認為QE從根本上移走了資產定價的無風險利率錨點,導致投資者被迫湧向風險資產,造成普遍性高估,使深度價值投資者在整個2010年代幾乎找不到合適的買入機會。
- 困境債務 (Distressed Debt)
- 發行主體陷入財務困境或違約風險時,以大幅低於面值的價格在市場流通的債券或貸款。這是鮑帕斯特基金的核心能力圈之一。2015至2017年間,大宗商品價格崩跌引發新興市場和部分歐洲銀行出現大量不良資產,卡拉曼在此領域小幅佈局,以極度分散的方式尋找定價已充分反映悲觀預期的標的。
- 絕對收益 (Absolute Return)
- 以實現正的實際回報為目標,不以跑贏某一基準指數為考核標準,與之對應的是相對收益。卡拉曼明確以絕對收益為目標,這意味著在市場整體上漲但估值偏高時,他寧願持有現金承受相對落後,也不願為追趕排名而買入風險敞口過大的資產。這一立場在2010至2014年標普500翻倍的背景下,導致鮑帕斯特基金持續跑輸基準。
關於大師系列
塞思·卡拉曼1957年生於紐約,1982年從哈佛商學院畢業後加入鮑帕斯特集團,次年成為合夥人並開始管理外部資金。鮑帕斯特基金在其主導下,管理規模從最初的2700萬美元成長為高峰期逾300億美元,躋身全球最大對沖基金之列。卡拉曼的投資思想根植於本傑明·格雷厄姆的安全邊際理論,但他並非機械複製格雷厄姆的菸蒂股策略,而是將其延伸至困境債務、不良房地產、破產重組等多個資產類別,形成了以絕對收益為導向、以安全邊際為核心的多資產深度價值體系。1991年,他出版《安全邊際》一書,系統闡述了這套方法論,該書此後絕版,二手市場售價一度高達數千美元,成為價值投資領域的稀缺文本。2010年代是卡拉曼職業生涯中最受外界質疑的階段。美聯儲的量化寬鬆政策製造了一個幾乎沒有便宜資產的市場環境,他的基金連續多年跑輸標普500,部分客戶選擇贖回。然而他在這十年間堅持撰寫的致投資人信,恰恰成為理解深度價值投資在極端貨幣環境下如何運作的第一手文獻。這些信件不迴避困境,不粉飾業績,而是以高度透明的方式記錄了一個投資者在堅守信仰與自我質疑之間的真實張力,其思想價值遠超同期大多數投資類出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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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持有現金不是無所作為,而是一種主動的投資決策。當市場上沒有足夠便宜的資產時,現金保留了未來出手的能力。—— 本篇·鮑帕斯特基金致投資人信
- 現金是期權。不是負擔,是期權。它給了你在未來某個時刻,以低價買入優質資產的權利。—— 本篇·鮑帕斯特基金致投資人信
- 短期跑輸大盤,是價值投資的必然代價之一。如果你在每一個牛市階段都能跟上指數,那你要麼是運氣好,要麼是你根本沒有在堅守紀律。—— 本篇·鮑帕斯特基金致投資人信
- 投資最難的部分,不是找到好的標的,而是在找到好的標的之後,還能保持足夠的耐心,等到價格真正合適的那一刻再出手。—— 本篇·鮑帕斯特基金致投資人信
- 我寧願讓你們覺得我們太保守,也不願意讓你們在某一天突然發現,你們的資產縮水了百分之三十、四十,而我卻沒有提前預警。—— 本篇·鮑帕斯特基金致投資人信
- 在一個幾乎所有人都相信市場只會上漲的世界裡,價值投資者註定是少數派。但歷史一再證明,泡沫終究會破裂,而安全邊際是唯一真實的保護。—— 《安全邊際》(Margin of Safety), 塞思·卡拉曼, 199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