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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曼致股东信精选(2010 年代)

流派 · 深度价值投资
大师 · 大师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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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定位 QE 时代

这篇讲什么

QE 时代,所有便宜货都消失了。这一辑卡拉曼的致投资人信,记录了一个深度价值投资者在零利率环境里的挣扎、坚守与反思。

二零一二年,美国股市涨了将近百分之十六,华尔街到处是香槟和奖金。但有一个人,管着数百亿美元,却主动选择拿着一大堆现金,坐在那里什么都不买。他的客户坐不住了,媒体开始嘲笑他,同行们背地里说他老了、跟不上时代了。这个人叫塞思·卡拉曼。他没有辩解,只是在年度致投资人信里,一字一句写下自己的判断:市场被人为扭曲了,现在买入是在用客户的钱冒不值得冒的险。这辑书收录的,就是他在零利率那十年里写下的这些信。你会看到一个以保守著称的投资者,如何在全球最宽松的货币环境里,年复一年地解释自己为什么「落后」,如何面对自我怀疑,又如何在反思中始终守住那条线。这不是一本教你选股的书,而是一本让你看清楚:当整个市场都在狂欢时,一个有立场的人,他的内心在经历什么。

谁该读这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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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2010-2014:QE 时代里的孤独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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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读全文

第 1 章 · 2010-2014:QE 时代里的孤独坚守

一个基金经理,连续好几年跑输大盘。他不是能力不行——他是故意的。为什么?他在等什么?他又在怕什么?今天我们从塞思·卡拉曼的致投资人信开始,看懂这种孤独的坚守。

想象一个画面。

二零一二年,美国股市一路上涨。标普五百指数全年涨了将近百分之十六。华尔街一片欢腾,基金经理们互相道贺,年终奖发得手软。

但有一个人,坐在波士顿的办公室里,表情凝重。

他叫塞思·卡拉曼。他管理的基金叫鲍帕斯特基金。这一年,他的基金——

跑输了大盘。

不是小幅跑输。是在牛市里,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自己拿着一大堆现金,干坐着。

旁人看不懂。客户有意见。媒体开始质疑。

但卡拉曼没有动摇。

他在年度致投资人信里写下了自己的判断——市场估值已经严重高估,便宜的资产几乎找不到了,在这种环境下,持有现金不是懦弱,而是纪律。

这封信,今天我们来细读。

---

**【全书导览】**

这本书收录的是卡拉曼二零一零年代的致投资人信精选,跨度将近十年。

我们会分三章来读。

第一章,也就是今天,我们看二零一零到二零一四年。这五年是量化宽松的全盛期,美联储把利率压到接近零,市场被流动性淹没,估值全线高企。卡拉曼找不到便宜货,现金仓位越堆越高,年年跑输大盘——但他在信里写了什么?他怎么向客户解释这种"主动落后"?

第二章,我们看二零一五到二零一七年。市场开始出现一些裂缝,卡拉曼开始在国际市场和新兴市场的不良债务里小幅出手。赚了一点,但不痛快。仓位极度分散,客户的压力依然没有消散。

第三章,我们看二零一八到二零一九年。二零一八年市场短暂调整,卡拉曼以为机会来了;结果二零一九年又强力反弹。他开始在信里深度反思:价值投资这套方法,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还管用吗?

三章读下来,你会看到一个价值投资者在极端货币环境里,如何坚守、如何煎熬、如何自我质疑,又如何始终没有放弃信仰。

好,我们进入第一章。

---

**零利率,到底意味着什么?**

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之后,美联储做了一件史无前例的事。

它把基准利率降到了接近零。

不是百分之一,不是百分之零点五。

是接近于零。

然后,它开始大规模购买国债和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向市场注入天量流动性。这个操作,有个名字,叫量化宽松,英文缩写QE。

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一轮接一轮。

效果很明显。股市涨了。债市涨了。房地产涨了。几乎所有资产都涨了。

但卡拉曼看到的,是另一面。

他的核心观点是:当利率被人为压制到零附近,所有资产的定价基础都被扭曲了。你没办法用正常的估值框架来判断一个资产是贵还是便宜,因为连"无风险利率"这个最基础的锚,都被央行给移走了。

这不是普通的牛市。

这是一场人造的盛宴。

---

**找不到便宜货**

价值投资的核心逻辑,说穿了就四个字——低价买入。

买入价格要远低于内在价值,留出足够的安全边际,然后等待市场回归理性。

但如果市场上的所有东西都贵了呢?

卡拉曼在二零一三年的致投资人信里写道,他和团队翻遍了市场,几乎找不到符合安全边际要求的投资标的。不是稍微贵一点,而是普遍性地、系统性地高估。

停。

这句话很重要。

"普遍性地、系统性地高估"——这不是说某一个行业泡沫,某一只股票疯了。而是整个市场的定价体系,都在一个不正常的水位上。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零利率。

当银行存款利率接近零,债券收益率也被压得极低,投资者为了追求回报,被迫涌向股市、高收益债、私募股权……所有风险资产。

这个过程,经济学家有个词叫"风险资产再定价"。

通俗说就是:大家都没地方去,只能挤进来,把价格推高。

结果是什么?

所有东西都贵了。

---

**现金,是一种立场**

面对这种局面,卡拉曼做了一个让很多人不理解的选择。

他把现金仓位提得很高。

有多高?在某些时期,鲍帕斯特基金持有的现金和短期债券,占到了总资产的相当大比例。这意味着,大量的客户资金,就躺在那里,几乎不产生任何回报。

客户当然有意见。

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基金经理,不是银行存款账户。我把钱给你,是让你去投资的,不是让你拿着现金等着的。

这种压力,是真实的。

但卡拉曼的逻辑是什么?

他在书中写道,持有现金不是无所作为,而是一种主动的投资决策。当市场上没有足够便宜的资产时,持有现金保留了未来出手的能力。一旦市场出现真正的机会,你需要有子弹。

用他的话来说——

现金是期权。

不是负担,是期权。

它给了你在未来某个时刻,以低价买入优质资产的权利。

但这个期权是有成本的。成本就是:在市场上涨的时候,你会跑输。

---

**跑输大盘的尴尬**

二零一零年到二零一四年,标普五百指数累计涨幅超过百分之百。

翻倍。

而鲍帕斯特基金在这段时间的表现,远远落后于这个数字。

这在基金行业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

因为基金经理的业绩,是要和基准指数比的。跑赢了,你是英雄;跑输了,客户凭什么不赎回去买指数基金?

有些客户确实走了。

有些机构投资者开始动摇,重新评估是否继续把钱交给卡拉曼管理。

媒体上开始出现一种声音:价值投资是不是过时了?卡拉曼是不是跟不上时代了?

这种质疑,在今天听起来也不陌生。

想想这几年,每当成长股、科技股一路狂奔,就会有人跳出来说:价值投资死了。巴菲特老了。格雷厄姆那套在这个时代不管用了。

但卡拉曼怎么回应?

他没有辩解,没有生气。

他用数据说话。

他在信里梳理了价值投资历史上多次长期跑输市场的阶段,包括九十年代科技股泡沫期间,格雷厄姆传统价值投资者同样被嘲笑,同样跑输。

然后呢?

泡沫破了。

二零零零年到二零零二年,纳斯达克跌了将近百分之八十。那些"跟上时代"的人,损失惨重。那些坚守安全边际的人,相对来说毫发无损。

卡拉曼的核心观点是:短期跑输大盘,是价值投资的必然代价之一。如果你在每一个牛市阶段都能跟上指数,那你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你根本没有在坚守纪律。

---

**一个当下的映射**

说到这里,我想停一下,说一个当下的场景。

过去几年,全球低利率环境同样催生了大量资产泡沫。

A股市场里,某些赛道股、概念股被炒到了离谱的估值。新能源、半导体、消费白马,在高峰期的市盈率,有些高达一百倍、两百倍。

那时候,也有一批坚守价值投资的基金经理,拿着大量现金,拒绝追高。

结果是什么?

短期内,他们被骂惨了。客户赎回,媒体质疑,同行嘲讽。

但二零二一年底开始,高估值资产开始大幅回调。很多当年被热捧的赛道股,从高点跌去了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甚至更多。

那些拿着现金等待的人,开始有了子弹。

这不是说价值投资一定赢。

而是说,在极端估值环境里,保持纪律、拒绝追高,是一种有代价但有意义的选择。

卡拉曼的二零一零年代,和我们刚刚经历的这几年,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

---

**孤独,是这套方法的底色**

最后,我想说一个感受。

读卡拉曼这几年的信,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在我脑海里。

孤独。

不是悲壮的孤独,不是自怜的孤独。

是一种清醒的、主动选择的孤独。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代价是什么。他也知道,市场上的大多数人,在这个阶段,不会理解他。

但他还是写下了这些信,一年一年,耐心地向投资者解释自己的逻辑,解释为什么现金是期权,解释为什么跑输大盘不代表错了,解释为什么安全边际在任何市场环境里都不能放弃。

这需要一种罕见的东西。

不是聪明,不是勤奋。

是定力。

---

**预告第二章**

但是,这种孤独的等待,能撑多久?

二零一五年之后,市场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卡拉曼开始把目光转向国际市场,转向新兴市场的不良债务。他终于开始小幅出手了。

但出手之后呢?

赚到了吗?赚得痛快吗?

客户的压力,真的因为他开始动作而消散了吗?

下一章,我们来看:当一个价值投资者终于找到了一些机会,他会怎么出牌?

第 2 章 · 2015-2017:小幅出手与持续等待

等了五年,终于动了。但动了之后,卡拉曼高兴吗?他赚到钱了,却依然睡不着觉。这是为什么?一个价值投资者,在终于找到机会之后,反而更焦虑了——这背后,藏着一个关于"赚钱方式"的深刻问题。

上一章我们讲了卡拉曼在二零一零到二零一四年间的孤独坚守。核心是:零利率时代,估值全线高企,他找不到便宜货,只能把大量资金放在现金里,眼睁睁跑输大盘。客户有怨言,外界有质疑,但他就是不动。今天我们来看,这种等待,终于等来了一点点出口。

---

二零一五年,全球市场出现了一个裂缝。

不是美国。美国股市还在涨,联储虽然开始讨论加息,但市场依然亢奋。

裂缝出现在别的地方。

新兴市场。

大宗商品崩了。原油从每桶一百美元以上,跌到了四十美元以下。铁矿石、铜、煤炭,一路下行。巴西、俄罗斯、部分中东国家,资产价格开始松动。更重要的是——

债券市场开始出现不良资产。

停。

这对卡拉曼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要知道,鲍帕斯特基金不是只买股票的。卡拉曼的策略,历来是哪里有安全边际就去哪里。股票、债券、不动产、困境债务——他的工具箱里,东西很多。而不良债务,也就是"困境债",一直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之一。

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七年,他终于在部分新兴市场的不良债里,找到了一些值得出手的东西。

---

但是,等等。

"找到了机会",不等于"大举买入"。

这里有一个细节,很多人会忽略。

卡拉曼在这几年的致投资人信里,反复提到一个词——

分散。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分散,是极度分散。

他在信中的核心观点是:当市场整体估值仍然偏高,即便在某些局部发现了便宜货,也不应该集中押注。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个"便宜"背后,还藏着多少你没看见的风险。

所以他怎么做?

一点点买。每个仓位都很小。分散在十几个、二十几个不同的标的上。新兴市场的公司债、部分欧洲的困境资产、少量的国际股票机会——每一块,都只是一小口。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不是在"下注",这是在"播种"。

播种,意味着你不知道哪颗种子会发芽。你只是尽可能多种几颗,然后等。

---

这个策略,带来了什么结果?

小幅赚钱。

注意,是"小幅"。

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七年,鲍帕斯特基金的表现,比前几年好一些。不再是那种坐着现金干看别人赚钱的感觉。但是——

不痛快。

为什么不痛快?

因为美国股市这几年还在涨。标普五百在二零一七年涨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二。而卡拉曼的组合,分散、保守、持有大量现金,怎么可能跟得上?

他赚了一点,但别人赚了更多。

相对来说,他还是"输"的。

---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卡拉曼在信中反复强调——

"绝对收益"与"相对收益"的区别。

大多数基金经理,考核的是相对收益。跑赢了大盘,就是好的。跑输了大盘,就是失败的。

但卡拉曼从来不这么看。

他的核心观点是:我的目标,是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实现绝对的正收益。大盘涨了百分之二十二,我涨了百分之八,这不叫失败——这叫我拒绝了百分之二十二背后的风险。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是,客户会这么想吗?

---

二零一六年,一个机构投资者坐在卡拉曼对面。

这种场景,在全球各地的基金公司里每天都在上演。

对方是一家养老基金的投资总监。他手里管着几十亿美元,要对几十万退休工人负责。他投了鲍帕斯特基金,已经好几年了。

他问了一个问题,直接、有点尖锐:

"塞思,你的现金仓位还有这么高。你到底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卡拉曼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事实上,从二零一零年开始,他几乎每年都要面对类似的压力。客户不是坏人,他们也不是不理解价值投资。但他们有自己的压力——他们要向委托人汇报,要解释为什么选了这只基金,为什么这只基金的表现不如指数基金。

卡拉曼在信中写道,来自客户的压力,是价值投资者面临的最真实的挑战之一。不是市场的压力,而是人的压力。市场你可以无视,但客户你无法无视。

---

他是怎么回应这种压力的?

他没有妥协。但他也没有回避。

他在信中一次又一次地解释,自己的逻辑是什么。

他说:我们不是在管理一个追求排名的基金。我们管理的,是你们真实的财富。如果为了跑赢今年的排行榜,我去买那些估值已经偏高的资产,一旦市场反转,你们损失的,是真实的钱,不是相对数字。

他还说:我宁愿让你们觉得我们"太保守",也不愿意让你们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你们的资产缩水了百分之三十、四十,而我却没有提前预警。

这种回应方式,你可以说它是傲慢,也可以说它是诚实。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没有为了留住客户而改变策略。

---

二零一七年,国际市场上出现了一些有意思的机会。

欧洲的部分银行,在消化金融危机遗留的坏账。希腊、意大利、西班牙,银行资产负债表上还趴着大量的不良贷款。这些资产,在市场上以极低的折扣出售。

卡拉曼的团队,在这里做了一些布局。

同样是小口买入。同样是极度分散。

但这一次,他在信中透露出一种相对谨慎的乐观。他说,这些资产的定价,已经反映了相当多的悲观预期。如果欧洲经济不继续恶化,这里存在合理的安全边际。

注意他的用词——"合理的安全边际",不是"巨大的机会",不是"确定性很高"。

这就是卡拉曼的语言风格。

他永远不会说"这一定会涨"。他只会说,"在这个价格买入,我觉得风险是可以承受的"。

---

我们来做一个当下的映射。

二零二三年、二零二四年,很多中国投资者面临类似的处境。

A股市场长期低迷,部分行业估值已经很低。与此同时,美股、港股各有各的波动。很多人手里拿着现金,不知道该不该动。

卡拉曼的逻辑,在这里有一个很直接的参考价值。

他不是说"低估就要买"。他是说,低估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你还需要判断:这个低估,是暂时的市场情绪造成的,还是基本面真的在恶化?企业的资产负债表,能不能撑过这段困难期?

换句话说——

便宜,不等于安全。

安全边际,是"便宜"加上"你对风险的真实理解"。

这两个东西,缺一不可。

---

二零一五到二零一七年,这三年,卡拉曼的状态,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小步前行,始终清醒。

他动了,但没有大动。他赚了,但没有大赚。他等待,但不是盲目等待——他在等待中,持续地观察、筛选、小幅布局。

这种状态,不性感。

放在今天,你把这个策略讲给朋友听,他可能会打哈欠。"什么?你管了那么多钱,就小幅买了一点新兴市场不良债?就这?"

但是——

这背后的克制,才是最难的东西。

在全球市场都在狂欢的时候,有人在研究希腊银行的坏账。在客户催着你动的时候,你还是只动了一点点。在别人的年终奖是你的两倍时,你还是没有改变策略。

这种克制,不是能力问题,是性格问题。

卡拉曼在信中写道,投资最难的部分,不是找到好的标的,而是在找到好的标的之后,还能保持足够的耐心,等到价格真正合适的那一刻再出手。

---

三年过去了。

二零一七年底,美国股市创下历史新高。科技股狂飙,FAANG——脸书、苹果、亚马逊、奈飞、谷歌——这五家公司,几乎撑起了整个市场的涨幅。

全球资金在追逐增长。

没有人在谈风险。

卡拉曼,还是那个表情凝重的人。

但这一次,他的信里,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措辞。

他不只是在说"我找不到便宜货"了。他开始用更大的篇幅,去讨论一个更深的问题——

价值投资这个方法本身,还有效吗?

这个问题,比"市场贵不贵"更沉重。

这是一个投资者在对自己的信仰,发出质疑。

那么,他最终得出了什么结论?二零一八年的那次短暂调整,又让他看到了什么?他对价值投资的反思,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这些,我们下一章再谈。

第 3 章 · 2018-2019:警示与反思

一个管理着几百亿美元的人,坐下来给投资者写信。

他不是要炫耀业绩。

他是要问一个让自己睡不着觉的问题——

价值投资,还有用吗?

上一章我们讲了卡拉曼在二零一五到二零一七年间的小幅出手。

核心是:全球市场出现裂缝,新兴市场、大宗商品、部分不良债出现了机会。他小心翼翼地动了一点点,赚了一点点,但始终不痛快。仓位极度分散,客户压力依然如山。

今天我们来收尾。

进入二零一八和二零一九。

---

先还原一下那个时代的气氛。

二零一八年,美国股市走到了一个奇怪的节点。

牛市已经整整跑了将近十年。

十年。

从二零零九年金融危机的废墟里爬出来,一路涨,涨,涨。中间几乎没有像样的回调。标普五百指数在这十年里翻了将近四倍。

普通投资者已经习惯了一件事——

买就涨。

科技股更夸张。FAANG,就是脸书、苹果、亚马逊、奈飞、谷歌这五家公司,市值加起来超过了很多国家的GDP。市场给它们的估值,用传统标准来看,高得离谱。

但没人在乎。

因为它们一直在涨。

然后,二零一八年第四季度,市场突然变脸了。

十月份开始跌。

十一月继续跌。

十二月,暴跌。

标普五百在那个季度跌了将近百分之二十。很多科技股跌得更惨。市场上弥漫着一种久违的恐慌气氛。

有人说,这是牛市终结的开始。

有人说,调整来了,机会来了。

然后呢?

然后二零一九年,市场直接反弹,把跌掉的全涨回来了,还创了新高。

就这样。

短暂的调整,戏剧性的反弹,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塞思·卡拉曼坐下来,写了他那几年里最重要的两封信。

他在信中问了一个问题。

不是"市场会不会再跌"。

不是"我们的仓位应该怎么调整"。

他问的是——

价值投资,这套方法,在今天这个时代,还有效吗?

停。

这个问题,从一个几十年的价值投资者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这不是一个局外人的质疑。

这是一个信徒,在黑暗中,开始审视自己的信仰。

---

卡拉曼的核心观点是:价值投资在过去十年里,确实遭遇了系统性的困境。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整个价值投资阵营,在二零一零年代,几乎集体跑输了市场。

为什么?

他在信中给出了几个解释。

第一个原因:量化宽松扭曲了一切。

零利率环境下,钱太便宜了。便宜的钱涌向风险资产,把所有东西的价格都推高了。价值投资的核心逻辑是"买便宜的东西",但当一切都不便宜的时候,这套逻辑就失灵了。

你找不到便宜货。

你只能等。

但市场一直在涨,等待本身就是代价。

第二个原因:科技公司改写了估值逻辑。

传统的价值投资,看的是现金流、账面价值、市盈率。

但亚马逊呢?

亚马逊连续很多年几乎不盈利。按传统标准,它贵得离谱。

但它的股价一直在涨,因为市场相信它的未来。

卡拉曼的核心观点是:这不是市场错了,这是一部分传统价值投资者的分析框架,没有跟上新经济的节奏。

他说这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因为他等于在承认:我们这套方法,有局限。

---

但他没有就此放弃。

他在信中写道,价值投资的核心原则——以低于内在价值的价格买入,等待市场回归理性——这个逻辑从未改变,也不会改变。

改变的,是市场环境。

是流动性的规模。

是信息传播的速度。

是参与者的结构。

他的意思是:工具需要迭代,但底层逻辑是永恒的。

用一个比喻来说——

锤子还是锤子,但你得知道什么是钉子。

过去十年,市场给你展示的那些"钉子",很多其实是螺丝。你用锤子使劲砸,当然没用。

---

然后他把话说得更重了。

他在信中写道,他最担心的不是市场的估值泡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危险——

投资者的行为模式已经被改变了。

什么意思?

十年的牛市,让一代新的投资者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直觉:

下跌是买入机会。

因为每次下跌之后,市场都涨回来了。

二零一五年跌了,涨回来了。

二零一八年跌了,涨回来了。

所以人们开始相信:下跌不是风险,下跌是礼物。

卡拉曼说,这种心理,才是真正的危险。

因为它建立在一个假设上:

央行永远会出手托底。

美联储永远会降息。

流动性永远会回来。

但如果有一天,这个假设不成立了呢?

---

这里有一个当下的映射,值得我们停下来想一想。

二零二二年,美联储开始了四十年来最激进的加息周期。

利率从接近零,一路升到百分之五以上。

市场怎么反应?

科技股暴跌。

纳斯达克跌了将近三分之一。

很多在低利率时代被追捧的"成长股",跌了一半,跌了百分之七十,甚至跌了百分之九十。

那些习惯了"买跌就是机会"的投资者,这一次,等来的不是反弹,而是更深的下跌。

卡拉曼在二零一八年写的那些警告,在四年后,以一种非常具体的方式,被验证了。

他不是神算子。

他只是一个,从不相信"这次不一样"的人。

---

二零一九年,市场全面反弹,创了新高。

换一个人,可能会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市场总会涨回来的。

卡拉曼没有这么说。

他在那一年的信里,语气反而更沉。

他说,这一轮反弹,让他更担心了。

为什么?

因为反弹来得太快,太轻松。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问题被解决。

企业的债务还在那里。

估值还在高位。

贫富分化还在加剧。

政治极化还在蔓延。

但市场涨了,所有人又开始欢呼,又开始忘记。

他在信中用了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表达,核心意思是:

市场的健忘,是投资者最大的敌人。

不是熊市。

不是黑天鹅。

是健忘。

是每一次危机之后,人们重新相信"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

说到这里,我想聊一个很多人不太注意的细节。

卡拉曼写这些信,是写给他的投资人看的。

那些投资人,是真正的大钱——大学捐赠基金、养老金、家族办公室。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非常在意短期业绩。

当市场涨了百分之三十,而卡拉曼的基金只涨了百分之十,甚至没涨,这些投资人会非常不满。

他们会问:我为什么要把钱放在你这里?

这种压力,是真实的,是持续的,是巨大的。

卡拉曼没有假装这种压力不存在。

他在信里承认,跑输市场的那些年,是痛苦的。

但他也说了一句话,大意是:

如果我为了追赶业绩而改变策略,那才是真正对不起你们的时候。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

因为它意味着,你必须在客户的质疑声中,坚持一件你自己也不确定能成功的事。

---

好,现在我们来整体收束一下这本书。

回头看这四章,你会发现一条非常清晰的线索。

第一章,二零一零到二零一四年。

零利率时代,估值全线高企,卡拉曼找不到便宜货,把大量资金放在现金里,跑输大盘。

外界质疑声四起。

他没动。

第二章,二零一五到二零一七年。

全球出现裂缝,新兴市场、不良债出现机会。他小心出手,小幅获利,但始终不痛快。

客户压力依然。

他没有激进。

第三章,就是今天这一章,二零一八到二零一九年。

市场短暂调整,又快速反弹。他坐下来写信,问出了那个最难的问题:

这套方法,还有用吗?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工具可以迭代,但安全边际的逻辑,永远有效。

这本书,表面上是一个基金经理的十年实录。

但它真正想说的,是一件更朴素的事:

在一个奖励冒险、惩罚谨慎的时代,如何保持清醒。

不是因为清醒一定会赢。

而是因为,失去清醒,你一定会输。

合上这本书,卡拉曼留给我们的,不是一套选股方法,不是一张择时公式。

他留下的,是一种姿态。

面对不确定,不赌,不慌,不忘。

市场会奖励冒险,直到它不再奖励为止。—— 塞思·卡拉曼,二零一九年致投资人信(核心观点提炼)

关于大师系列

大师系列

塞思·卡拉曼是鲍帕斯特基金的创始人,管理规模长期位居全球对冲基金前列。他的早期著作「安全边际」绝版后在二手市场被炒至数千美元一册,被视为价值投资领域最难得一见的文本之一。这辑致投资人信写于量化宽松最汹涌的十年,是他在极端货币环境下留下的真实思考记录。时至今日,低利率与资产泡沫的争论从未消散,这些信里的判断与挣扎,读来依然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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