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講什麼
施洛斯是格雷厄姆門下最純粹的弟子,28 年年化跑贏標普 7 個百分點。這一輯致股東信是他早期合夥基金 1956-1984 年的真實交易記錄。
一九五六年,華爾街有個人悄悄租了間小辦公室,沒有團隊,沒有終端,沒有任何「內部訊息」——他只有一摞公司財報,和一套從老闆那裡學來的簡單邏輯。接下來將近三十年,他的合夥基金年化回報超過標普五百指數七個百分點,從未有過虧損的一年。這個人不是巴菲特。他叫沃爾特·施洛斯,巴菲特同門師兄,卻幾乎從不接受採訪,也極少出現在投資類書單裡。很多人學價值投資,學的是巴菲特後來演化出的那套「買優秀公司」的方法。但施洛斯走的是另一條路——更原教旨,更枯燥,也更難被模仿。他只買便宜的東西,便宜到市場幾乎不想要的程度。他不預測經濟,不研究行業趨勢,不見管理層。他說,數字不會撒謊。這本書收錄的,是他親筆寫給合夥人的信。不是事後覆盤,不是經驗總結,而是當時當刻的真實判斷——包括他怎麼看熊市,怎麼解釋持倉邏輯,怎麼在市場最恐慌的時候保持克制。讀這些信,你看到的不是一套理論,而是一個真實的人,在真實的壓力下,一年一年把方法堅持下去的樣子。
誰該讀這一篇
- 如果你長期被市場噪音淹沒,每天盯著財經直播、分析師報告和社交媒體熱點,卻發現資訊越多反而決策越亂、收益越差,想知道是否存在一種只依賴公開數字、不需要內幕訊息和管理層調研就能穩定盈利的投資框架,這份精讀正是為你準備的。
- 如果你已經瞭解價值投資的基本概念,知道格雷厄姆和安全邊際,但面對熊市賬面虧損時依然會恐慌出逃,或者在牛市裡忍不住追熱點加槓桿,想找到一個經過真實熊市檢驗、有完整交易記錄支撐的情緒管理範本,施洛斯28年從未虧損的股東信記錄值得你仔細研究。
- 如果你是價值投資的深度學習者,已經讀過格雷厄姆和巴菲特的經典文獻,想進一步瞭解格雷厄姆體系中那條更極致的分支——菸蒂投資法在真實市場週期中的完整演進,包括1962年閃崩、1973至1974年大崩盤、1980年滯脹危機等多輪考驗的實際應對細節,這份基於原始股東信的精讀是不可替代的一手資料。
本篇 6 個核心觀點
- 1施洛斯的選股標準只有三條:股價低於賬面淨資產、公司有一定經營歷史、負債率不能危及生存。沒有DCF模型,沒有行業研究,沒有宏觀預測。從1956年到1984年整整28年,他用這三條標準年化實現16.1%的回報,同期標普五百年化約8.4%,簡單到極致的框架反而比複雜體系更難被市場持續打敗。
- 2極度分散是施洛斯對自身認知侷限的主動承認。他在七十年代持有超過一百隻股票,換手率約為每年25%,平均持股週期約四年。他的邏輯是:既然每一隻都不是深度調研的結果,就不應該重倉任何一隻。分散不是能力不足的藉口,而是對'我不知道哪隻會暴跌'這個事實的誠實回應。
- 31973至1974年美股腰斬近45%期間,施洛斯的基金虧損幅度約為市場跌幅的一半,隨後1975年反彈年份漲幅接近七成。這種'跌時少跌、漲時多漲'的不對稱性,正是長期複利的核心來源。他能做到這一點,根本原因是熊市期間他繼續買入而非出逃,倉位裡積累了大量極度低估的籌碼。
- 4施洛斯拒絕與上市公司管理層溝通,不參加路演,不要求內部資料。他的判斷是:管理層永遠告訴你他們希望你聽到的話,一頓飯之後對公司產生的好感是被說服的結果而非獨立判斷。只依賴公開年報和資產負債表,反而讓他對持倉不產生過度的情感依附,能夠更乾淨地執行買入、等待、賣出的動作。
- 5施洛斯追求的核心目標不是'最大化收益',而是'不虧錢'。這兩個目標表面相近,實質截然不同。追求最大化的人會在牛市加槓桿、押注單一賽道,遇到黑天鵝則崩潰。追求不虧錢的人買足夠便宜的股票、分散持有、保持低換手,每年可能都不是市場上最亮眼的,但二十八年下來複利效應遠超同業。
- 61984年沃倫·巴菲特在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發表演講《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超級投資者們》,專門點名施洛斯作為例證。巴菲特的核心論點是:這批投資者擁有共同的思想核心——以低於內在價值的價格買入資產——而非共同的模型或學校。施洛斯的整個職業生涯,是對這一核心最長時間跨度、最少修飾的實證。
試聽第一章音訊解讀
精讀全文
第 1 章 · 1956 創業:從格雷厄姆助理到獨立合夥人
一個人,一間沒有彭博終端的小辦公室,沒有研究團隊,不打電話給公司高管——就這樣,他用將近三十年,打敗了幾乎所有華爾街的專業機構。他是怎麼做到的?
一九五六年。
華爾街。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從他工作了多年的公司悄悄離開了。
他沒有高調宣佈,沒有接受媒體採訪,沒有敲鑼打鼓。他只是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在曼哈頓租了一間小辦公室,然後開始做一件事——
自己管錢。
這個人叫沃爾特·施洛斯。他離開的那家公司,叫格雷厄姆-紐曼公司。他的老闆,是本傑明·格雷厄姆——價值投資的祖師爺,巴菲特的老師。
停。
你注意到這個細節了嗎?
格雷厄姆的學生裡,最出名的是巴菲特。但還有一個人,幾乎以同樣的方式出發,卻走了一條更極簡、更純粹的路。他叫施洛斯。他的故事,很少被人講到。
但他的成績,不比任何人差。
---
**這本書我們會分三章來讀。**
第一章,我們從一九五六年切入,看施洛斯怎麼從格雷厄姆的助理,變成一個獨立的合夥人——他的起點是什麼,他的方法從哪裡來,他為什麼選擇這條極簡的路。
第二章,我們跳到一九七〇年代。那是美國股市最慘烈的熊市之一。施洛斯怎麼活下來的?他持倉超過一百隻股票,換手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五,他從不打電話給上市公司的 CEO——他靠什麼穿越了那段黑暗?
第三章,我們來到一九八〇年代。施洛斯的方法走向成熟。一九八四年,巴菲特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演講裡,專門點名提到了他。二十八年,年化百分之十六,從未有過虧損的一年。極簡,到底能贏多久?
好,現在我們回到起點。
一九五六年。
---
**格雷厄姆-紐曼,是一個什麼地方?**
如果你學過投資,你一定知道格雷厄姆。他寫了《證券分析》,寫了《聰明的投資者》。他的核心思想,用一句話說就是:
買便宜的東西。
不是便宜的垃圾,而是被市場低估的、有真實價值支撐的便宜貨。他管這叫「安全邊際」。
施洛斯在格雷厄姆手下工作了將近十年。他不是名校畢業,沒有 MBA 學位,甚至沒有上過大學——他是從華爾街的底層一步步做起來的。但格雷厄姆看中他,因為他有一個罕見的品質:
他真的懂財務報表,而且他願意做那些枯燥的工作。
一九五六年,格雷厄姆決定關閉公司,退休了。施洛斯面臨一個選擇:去別的大公司,還是自己幹?
他選擇了自己幹。
但他的「自己幹」,和大多數人想象的完全不同。
---
**極簡,到了什麼程度?**
施洛斯在曼哈頓租了一間小辦公室。
沒有彭博終端。那個年代也沒有網際網路。他的資訊來源,只有一樣東西:
公司的公開財務報告。
他不參加公司路演,不打電話給管理層,不去實地考察工廠,不和行業專家喝咖啡——這些在今天的基金經理看來幾乎是「標配」的動作,他一個都不做。
為什麼?
他在書中寫道,他的核心觀點是:管理層會告訴你他們想讓你聽到的東西。但數字不會撒謊——只要你真的會讀數字。
這句話,值得停下來想一想。
今天的投資者,花了多少時間去聽公司路演?去看分析師報告?去追各種「內部訊息」?
施洛斯說:算了。
他相信的,只有公開資訊。而且他認為,公開資訊已經足夠了。
---
**菸蒂方法,是什麼意思?**
格雷厄姆有一個著名的比喻,叫「菸蒂股」。
地上有一個快抽完的菸蒂,大多數人覺得它沒價值,不願意撿。但如果你撿起來,還能吸最後一口——這就是利潤。
這個比喻的意思是:找那些被市場徹底拋棄的、股價低於賬面價值的公司,買進去,等市場重新發現它的價值,然後賣出。
施洛斯把這個方法用到了極致。
他的選股標準,說起來其實很簡單:
第一,股價要低於賬面淨資產。
第二,公司要有一定的歷史,不能是剛成立的新公司。
第三,負債不能太高,公司不能輕易倒閉。
就這三條。
沒有 DCF 模型,沒有行業研究,沒有宏觀預測。
你可能會覺得:這也太簡單了吧?
對。就是這麼簡單。
但簡單,不等於容易。
---
**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五年,他做了什麼?**
施洛斯在這十年裡,悄悄積累了自己的第一批合夥人。
他的啟動資金,來自幾個信任他的朋友和家人。他用合夥制運作,按年度向合夥人寫信匯報——這就是這本書的來源。這些信,是他幾十年投資生涯最真實的記錄。
他在信中寫道,他的目標從來不是每年打敗市場。
他的目標,是:
長期不虧損。
等等,這聽起來很保守,對嗎?
但你仔細想想。
如果你一年虧了百分之五十,你需要接下來賺百分之一百,才能回到原點。虧損的代價,遠比大多數人意識到的更大。
施洛斯的邏輯是:先活下去,再談賺錢。
這十年裡,他的投資組合穩步上升。沒有爆發性的大年,但也沒有讓人心驚肉跳的大虧。他的合夥人,開始真正信任他。
---
**和兒子埃德溫的合夥**
這裡有一個細節,很多人不知道。
施洛斯後來把兒子埃德溫帶進了公司。
這是一個父子檔。
但這不是「家族企業」那種感覺。埃德溫是真的做了大量的基礎研究工作——翻報告,找資料,篩選符合標準的股票。
施洛斯在信中提到,他和埃德溫的分工很清楚:找到候選股票,然後一起討論,最後由他做最終決策。
這種極簡的組織結構,在整個華爾街是獨一無二的。
兩個人。
一間小辦公室。
一堆財務報告。
就這些。
---
**為什麼他不去打聽訊息?**
這是一個值得深想的問題。
今天的投資圈,有一種隱隱的文化:誰的訊息更靈通,誰就更厲害。去和 CEO 吃飯,去參加行業峰會,去和供應鏈的人聊——這些被視為「專業」的表現。
但施洛斯的核心觀點是:這些資訊,往往會讓你產生「我很瞭解這家公司」的錯覺。
而這種錯覺,是危險的。
他寧可只看公開資訊,保持一種「我不知道內情」的清醒。
這反而讓他不會對任何一隻股票產生過度的感情。買進,等待,賣出——乾淨利落。
---
**一個當下的對映**
今天,我們身邊有太多資訊了。
財經媒體、分析師報告、社交媒體上的「大V」、直播間裡講股票的主播——資訊量是施洛斯那個年代的一萬倍。
但你有沒有想過:
更多的資訊,真的帶來了更好的決策嗎?
很多研究表明,資訊過載往往導致更差的判斷。因為人腦會在海量資訊中尋找「故事感」,而故事感往往會遮蔽真正重要的數字。
施洛斯的極簡方法,在今天反而顯得格外稀缺。
他告訴我們:你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你只需要知道:這家公司值多少錢,現在市場給它定價多少,差價夠不夠大。
就這一個問題。
---
**這十年,他證明瞭什麼?**
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五年,是施洛斯建立信任的十年。
他證明瞭一件事:
極簡,可以有效。
不需要複雜的模型,不需要內部訊息,不需要團隊,不需要豪華辦公室——只需要一套清晰的標準,和執行這套標準的耐心。
但是,有一個問題還沒有被檢驗。
順風的時候,誰都能活得不錯。
真正的考驗,是逆風。
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四年,美國股市經歷了二戰以來最慘烈的熊市之一。道瓊斯指數跌去了將近一半。無數基金經理被市場淘汰。
施洛斯,在那兩年裡,是怎麼做的?
他持有超過一百隻股票,換手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五,越跌越買,從不打電話給任何一家公司的 CEO。
這套在順風期建立起來的極簡方法,在最黑暗的熊市裡,到底經受住了考驗嗎?
下一章,我們來看施洛斯的大熊市生存手冊。
第 2 章 · 1970 年代:大熊市裡的穩贏
一九七三年,美股腰斬。無數基金經理割肉出逃。但有一個人,不僅沒跑,還在越跌越買。他用的方法,簡單到幾乎讓人覺得——這不可能贏。但他贏了。他是怎麼做到的?
上一章我們講了沃爾特·施洛斯的起點。一九五六年,他從格雷厄姆-紐曼公司悄悄離開,在曼哈頓租了間小辦公室,用菸蒂投資法開始獨立管錢。核心只有一條:只看公開資訊,只買便宜貨。今天我們來看——這套方法,在最殘酷的熊市裡,經受了什麼樣的考驗。
---
先說說那個年代的背景。
一九七三年。
石油危機爆發。通貨膨脹失控。美聯儲猛加息。越戰陰影還沒散去,水門事件又把整個華盛頓攪得天翻地覆。
美國股市,直接崩了。
道瓊斯指數從一九七三年初到一九七四年底,跌去將近
四十五個百分點。
不是小跌。是腰斬。是那種讓人夜裡睡不著覺、早上不敢開啟報紙的跌法。
華爾街哀鴻遍野。那些平時西裝筆挺、開著豪車上班的基金經理,開始一個個割肉離場。機構投資者瘋狂拋售。散戶更是嚇破了膽。
就在這個時候,施洛斯在做什麼?
他在買。
越跌,越買。
---
這不是事後的美化。施洛斯在給合夥人的信裡,清清楚楚寫了他當時的狀態。他的核心觀點是:市場下跌,對我們來說不是威脅,是機會。當股價跌到資產價值以下,我們應該高興,而不是恐慌。
聽起來簡單,對不對?
但你在一九七四年真的能做到嗎?
當你的持倉賬面虧損三成、四成,當你的合夥人開始打電話質問你,當所有人都在說「這次不一樣,市場要完了」——你能不動如山,繼續買入?
大多數人做不到。
施洛斯做到了。
為什麼?
因為他有一套讓自己「不需要靠情緒決策」的系統。
---
我們來拆解這套系統。
第一條:分散。
極度分散。
施洛斯的持倉,在七十年代已經超過
一百隻股票。
一百隻。
你沒聽錯。不是十隻,不是二十隻,是一百多隻。
很多價值投資者會反對這一點。他們說,集中才能出大錢,分散是承認自己不行。巴菲特就是集中派的代表人物。
但施洛斯不這麼想。
他在書中寫道,他買的這些公司,很多他並不深入瞭解,他也不打算深入瞭解。他買的是數字——是賬面價值、是淨資產、是那個「價格遠低於價值」的安全邊際。既然每一隻都不是深度研究的結果,那就不應該重倉。分散,是對自己認知侷限的誠實。
這句話,值得反覆想一想。
分散,不是能力不足的藉口。分散,是對「我不知道哪隻會跌死」這件事的承認。
---
第二條:低換手。
施洛斯的持倉換手率,大約是每年
百分之二十五。
什麼概念?
就是說,他一年大概只換掉四分之一的倉位。平均一隻股票,他持有四年左右。
很多散戶,一年換手率超過三百、四百個百分點。頻繁進出,手續費、稅收、情緒損耗,全都在吃掉你的收益。
施洛斯的邏輯很簡單:我買入的理由,是價格低於價值。只要這個邏輯沒有被打破,我為什麼要賣?市場今天不認可,不代表它永遠不認可。等就行了。
等。
這個字,說起來容易。
但在賬面虧損的時候,等,是世界上最難的事。
---
第三條:不打電話給CEO。
這一條,是施洛斯和大多數基金經理最大的區別之一。
他不做調研。
不拜訪管理層。不參加分析師會議。不要求公司給他「內部資料」。
他只看公開資訊。財報、年報、公開披露的資料。
他在書中寫道,他不相信自己能從和管理層的談話中獲得真正有用的資訊。管理層永遠會說好話。你聽完一頓飯,走出來覺得這家公司太棒了——但這種感覺,是真實的判斷,還是被說服的結果?
停。
這個問題,今天依然扎心。
我們現在有多少「研究」,其實是在被IR(投資者關係部門)喂資訊?有多少「深度調研」,其實是在聽管理層畫餅?
施洛斯說:我不需要這些。給我看數字就夠了。
數字不會說謊。或者說,數字比人更難說謊。
---
現在,我們回到一九七三、七四年那兩年。
市場腰斬。施洛斯的賬面,當然也是虧的。
虧了多少?
他從沒有刻意迴避這個問題。他在信裡坦誠告訴合夥人:我們也跌了,但跌得比市場少。
具體來說,在那段最慘烈的時期,施洛斯的基金虧損,大約是市場跌幅的一半左右。
市場跌四十五,他跌二十多。
這聽起來好像也不算多好——但等等,你要看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一九七五年,市場反彈。
施洛斯那一年,漲了
將近七成。
為什麼能漲這麼多?
因為他在跌的時候,越跌越買,買了大量極度便宜的股票。市場一旦恢復理性,這些股票的修復速度,遠超大盤。
這就是「不對稱性」的威力。
跌的時候少跌,漲的時候多漲。長期下來,複利效應驚人。
---
讓我們把時間拉長,看整個七十年代。
一九七零年到一九七九年,整整十年。
這十年,美國股市可以說是「失落的十年」。通脹、石油危機、經濟滯脹,道指在這十年幾乎原地踏步,扣掉通脹是實質負收益。
無數基金經理,這十年交出了慘淡的成績單。
施洛斯呢?
他的合夥基金,在這十年裡,年化收益率遠超市場。他沒有哪一年是災難性的崩潰。他用那一百多隻分散的、低換手的、只看公開資料買來的廉價股票,穿越了整個七十年代。
這套方法,不性感。
沒有大起大落的故事。沒有押中一隻十倍股的高光時刻。沒有在某個深夜拍板重倉的英雄主義。
但它有效。
持續有效。
---
我想在這裡做一個當下的對映。
今天,我們也在經歷一些動盪。
全球通脹、地緣衝突、利率上升、科技股估值泡沫破裂……很多投資者在問:現在應該怎麼辦?應該空倉等待嗎?應該全換成債券嗎?應該追熱點嗎?
施洛斯的答案,穿越五十年,依然清晰:
找便宜的東西。
買。
等。
不要試圖預測市場。不要打電話給CEO聽他給你畫餅。不要因為賬面虧損就恐慌出逃。
當然,這裡要說一句重要的提醒:施洛斯的方法,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和極長的時間週期。他不是在教你「隨便買什麼都行」,他是在說,在足夠便宜的價格買入,然後給時間去驗證價值。
這套邏輯,普通人學起來,最難的不是技術,是情緒管理。
---
施洛斯在七十年代的另一個細節,我覺得特別值得說。
他的辦公室,依然只有他和兒子埃德溫兩個人。
沒有研究團隊。沒有量化模型。沒有彭博終端。
兩個人,一疊財報,一把計算器。
就這樣,管著數以百萬計的資金,在最慘烈的熊市裡,穩穩地活了下來,還活得不錯。
這說明什麼?
複雜,不等於正確。
人多,不等於贏面大。
有時候,簡單到極致的方法,才是最難被市場打敗的方法。
因為它沒有多餘的環節可以出錯。
---
好。
七十年代的故事,講完了。
施洛斯用一百多隻分散持倉、百分之二十五的低換手、只看公開資料、越跌越買這四把刀,在大熊市裡切出了一條穩健的生存之路。
但這時候,有一個問題出現了。
一個方法,在困難時期活下來,可以說是運氣。
但如果它在牛市裡,也能跑贏呢?
如果有人,在公開場合,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施洛斯的名字和「超級投資者」放在一起——那又意味著什麼?
下一章,我們要進入八十年代。
一九八二年,美國股市迎來了歷史級別的大牛市。施洛斯,又是怎麼表現的?巴菲特,又為什麼在一篇著名演講裡,專門點名提到了他?
二十八年,年化十六個百分點,從未有過虧損的一年——這個數字背後,是一套方法的最終證明。
下一章,我們來揭曉。
第 3 章 · 1980 年代上半:方法的成熟期
二十八年。年化百分之十六。從未虧損一年。
這三個數字放在一起,你會覺得——這背後一定藏著某種複雜的秘密武器。
但如果我告訴你,這個人用的方法,簡單到可以寫在一張紙上呢?
上一章我們講了一九七三到七四年的大熊市。
那是美國股市最慘烈的時代之一。標普五百跌去將近一半。無數基金經理割肉離場。而施洛斯,不僅沒有虧損,還在那兩年裡悄悄買進了大量廉價籌碼。
核心只有一條:越跌越買。持倉超過一百隻,換手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五。
他用分散和耐心,熬過了所有人都覺得「活不下去」的歲月。
今天我們來收尾。
一九八〇年代,施洛斯的方法走進了它最成熟的階段。
---
先還原一下那個時代的氣氛。
一九八二年,夏天。
華爾街的情緒,糟透了。
整個七十年代的通貨膨脹把人心燒焦了。美聯儲主席保羅·沃爾克猛踩剎車,把聯邦基金利率一路推到接近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
你沒聽錯。
借錢做生意的成本,是今天的好幾倍。企業倒閉,失業率飆升,股市在低位徘徊了好幾年。所有人都說:股市完了,不值得碰。
就是這一年,八月。
牛市,悄悄啟動了。
沒有鑼鼓,沒有慶典。只是某一天,指數開始往上走,然後越走越快。接下來的整個八十年代,成了美國股市歷史上最波瀾壯闊的上漲週期之一。
施洛斯,在起跑線上。
---
但他並不是因為「押對了牛市」才賺錢的。
這一點,非常關鍵。
施洛斯在書信裡反覆強調過一個觀點:
他不預測市場方向。
從不。
他的核心觀點是——市場漲跌,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他只操心一件事:這隻股票,現在的價格,有沒有足夠的安全邊際?
牛市來了,他持有的便宜貨漲起來了。他賣掉,換成下一批便宜貨。
熊市來了,他手裡的便宜貨跌下去了。他繼續持有,甚至加倉。
就這樣。
聽起來很簡單,對吧?
但你有沒有想過——知道和做到,之間有多大的距離?
---
一九八四年。
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
一場演講,改變了很多人對「價值投資」的認知。
沃倫·巴菲特站在臺上,發表了那篇後來被無數人引用的演講——《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超級投資者們》。
他在演講裡,點名提到了沃爾特·施洛斯。
巴菲特的核心觀點是:這些人的共同點,不是同一所學校,不是同一套模型,而是同一個思想核心——以低於內在價值的價格買入資產。
他列舉了施洛斯的資料:
從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八四年。
二十八年。
年化回報,百分之十六點一。
同期標普五百,年化大約百分之八點四。
翻倍還多。
而且——
從未虧損一年。
停。
你再想想這句話。
二十八年,從未虧損一年。
這期間經歷了什麼?
一九六二年閃崩。
一九六六年熊市。
一九六九到七〇年下跌。
一九七三到七四年大崩盤。
一九八〇年滯脹危機。
每一次,市場都在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投資者:你錯了,你要虧錢了。
但施洛斯,每一年,都是正的。
憑什麼?
---
施洛斯在致股東信裡,給出了他自己的解釋。
他寫道,他的方法從來不追求「最大化收益」。
他追求的是:不虧錢。
這兩件事,聽起來差不多,其實天差地別。
追求最大化收益的人,會在牛市裡加槓桿,會押注單一行業,會相信自己的判斷比市場更聰明。
追求不虧錢的人,會買足夠便宜的股票,會分散到一百多隻,會在別人恐慌的時候保持冷靜。
前者,在牛市裡可能跑贏施洛斯。
但一遇到黑天鵝,就垮了。
後者,每年可能都不是最亮眼的那個。
但二十八年下來,複利的力量,把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後。
---
說到這裡,我想聊一個當下的對映。
今天的投資者,面對的資訊量是施洛斯那個年代的一萬倍。
即時行情,財報直播,分析師報告,社交媒體上每分鐘都在重新整理的「內幕訊息」。
你以為資訊越多,決策越好?
未必。
施洛斯的辦公室裡,沒有彭博終端,沒有路演邀請,沒有CEO的私人電話。
他只看年報。
他只看資產負債表。
他只問一個問題:這家公司,現在賣的價格,比它賬面上的資產便宜多少?
就這一個問題。
而今天很多投資者,每天泡在資訊的海洋裡,卻越來越焦慮,越來越容易被情緒帶著走。
為什麼?
因為資訊多,不等於訊號多。
大部分資訊,是噪音。
施洛斯用極簡的方法,自動遮蔽了噪音。
這,才是他真正的護城河。
---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單獨說。
施洛斯從不打電話給公司管理層。
這在今天聽起來,幾乎像是一種殘缺。
現在的基金經理,恨不得每季度都要和CEO喝一次咖啡,聽他們講「戰略願景」。
但施洛斯說:管理層是來賣故事的。
他的核心觀點是——數字不會說謊,人會。
與其聽管理層描述未來,不如看資產負債表上的現在。
這家公司現在有多少現金,有多少負債,賬面淨資產是多少,股價打了幾折。
這些數字,是真實的。
這些數字,是他唯一的依據。
---
一九八四年,施洛斯已經六十七歲了。
他的合夥基金,從一九五六年的那筆小小的本金,已經滾成了一個讓華爾街側目的數字。
但他的辦公室,還是那麼小。
還是隻有他和兒子埃德溫·施洛斯兩個人。
還是沒有彭博終端。
還是不打電話給CEO。
還是每年只讀年報,只看資產負債表,只問那一個問題。
巴菲特在演講裡說過,施洛斯是他見過的最純粹的格雷厄姆信徒之一。
不是因為施洛斯有多聰明。
而是因為,他一輩子只做一件事,並且把它做到了極致。
---
好。
現在我們來合上這本書。
回頭看這四章,我們走了一條完整的路。
第一章,一九五六年,施洛斯從格雷厄姆身邊離開,帶著一套極簡的菸蒂方法,在曼哈頓的小辦公室裡獨立起步。
第二章,七十年代大熊市,他用越跌越買、高度分散、從不打電話CEO的方式,在所有人虧損的年代裡站穩了腳跟。
第三章,八十年代,方法成熟,二十八年年化百分之十六,從未虧損一年,被巴菲特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演講裡公開點名。
這本書真正想告訴我們的,不是某一套選股公式。
而是一件更難的事:
在這個充滿噪音、充滿誘惑、充滿捷徑的市場裡,
如何守住自己,
只做那一件簡單但正確的事,
然後,等時間來說話。
施洛斯用二十八年,給出了他的答案。
買足夠便宜的東西,然後等時間說話。—— 沃爾特·施洛斯,致股東信核心思想提煉(1956-1984)
本篇出現的關鍵概念
- 安全邊際 (Margin of Safety)
- 格雷厄姆提出的核心概念,指以顯著低於資產內在價值的價格買入,用價差作為抵禦判斷失誤和市場波動的緩衝墊。施洛斯將其具體化為一條操作標準:股價必須低於公司賬面淨資產。這個標準在1973至1974年熊市中為他提供了雙重保護——買入價本就低廉,即使市場繼續下跌,損失空間也已大幅收窄。
- 菸蒂股 (Cigar Butt)
- 格雷厄姆的比喻,指被市場徹底拋棄、股價跌至賬面價值以下的公司,如地上被人扔掉的菸蒂,多數人認為毫無價值,但撿起來還能吸最後一口。施洛斯將這一策略用到極致,專門在無人問津的廉價股中尋找價格與價值之間的差距,買入並等待市場重新定價,而非追求高成長或高質量的優秀公司。
- 賬面淨資產 (Book Value)
- 公司資產負債表中股東權益的賬面數值,等於總資產減去總負債。施洛斯以股價是否低於每股賬面淨資產作為買入的首要篩選條件。這個指標不依賴管理層的盈利預測,只依賴已經發生的歷史資料,與他'只信公開數字'的原則高度一致,也是他幾乎不需要做深度行業研究的原因之一。
- 換手率 (Portfolio Turnover)
- 衡量投資組合一年內倉位更替比例的指標。施洛斯的年換手率約為25%,意味著平均每隻股票持有約四年。低換手率減少了交易成本、稅收摩擦和情緒驅動決策的頻率。與許多換手率超過300%的散戶相比,施洛斯的低頻操作本身就是一種收益來源,因為它強制執行了'買入並等待價值迴歸'的核心邏輯。
關於大師系列
沃爾特·施洛斯(Walter Schloss)1916年生於紐約,沒有大學文憑,從華爾街底層職員做起。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他進入格雷厄姆-紐曼公司工作,在本傑明·格雷厄姆的直接指導下接受了系統的證券分析訓練,並在1950年參加了格雷厄姆在哥倫比亞大學開設的課程。他是格雷厄姆圈子裡為數不多的非名校出身者,但格雷厄姆認可他的原因很簡單:他真的會讀財務報表,而且願意做枯燥的篩選工作。 1956年格雷厄姆退休,關閉了格雷厄姆-紐曼公司。施洛斯沒有加入任何大型機構,而是在曼哈頓租了一間小辦公室,以合夥制形式獨立管理資金。起步資金來自信任他的朋友和家人。他的運營方式與同時代所有基金經理截然不同:沒有研究團隊,不使用彭博終端,不拜訪管理層,不參加行業會議。整個職業生涯裡,他的組織結構僅有他本人與兒子埃德溫·施洛斯(Edwin Schloss)兩人。 埃德溫負責大量基礎篩選工作,整理年報資料,尋找符合三條標準的候選標的,最終決策由施洛斯本人做出。這種極簡的父子合夥結構在整個資產管理行業是孤例。 施洛斯從不對外高調宣傳。他的知名度大幅提升發生在1984年,彼時沃倫·巴菲特在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的演講中將他列為'格雷厄姆-多德都市超級投資者'之一,公開披露了其從1956年至1984年二十八年年化16.1%的完整業績記錄。施洛斯於2012年去世,享年九十五歲。他管理合夥基金的時間最終延續至2003年,前後近五十年。
檢視大師系列全部投資筆記 →本篇 6 句最值得抄進筆記的話
- 管理層會告訴你他們想讓你聽到的東西。但數字不會撒謊——只要你真的會讀數字。—— 施洛斯致合夥人信(本篇引述)
- 市場下跌,對我們來說不是威脅,是機會。當股價跌到資產價值以下,我們應該高興,而不是恐慌。—— 施洛斯致合夥人信(本篇引述)
- 我的目標從來不是每年打敗市場。我的目標是:長期不虧損。—— 施洛斯致合夥人信(本篇引述)
- 分散,是對'我不知道哪隻會跌死'這件事的承認。—— 施洛斯致合夥人信(本篇引述)
- 沃爾特的成績單說明了一切:他持有的股票超過一百隻,卻從不打電話給任何一家公司的管理層。他只依靠公開資訊,但他的長期回報讓絕大多數專業人士汗顏。—— 沃倫·巴菲特,《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超級投資者們》,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演講,1984年
- 我不追求最大化收益。我只問一個問題:這家公司現在賣的價格,比它賬面上的資產便宜多少?—— 施洛斯致合夥人信(本篇引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