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講什麼
1984 年哥大五十週年紀念,巴菲特登臺用一段四十分鐘的演講,把價值投資的真實業績證據擺給全世界。這是價值投資學派的成人禮。
一九八四年秋天,哥倫比亞大學的禮堂裡坐滿了學者和投資人。臺上那個人開口第一句話,不是講股票,而是講拋硬幣。他說,假設全美國兩億兩千五百萬人每天早上各拋一枚硬幣,二十天後還剩兩百多個「常勝者」——你會說他們運氣好。但如果這兩百多人裡,有四十個來自同一個小鎮呢?這個比喻,是巴菲特用來撬動整個有效市場理論的支點。那一年,學術界幾乎一致認為:市場是有效的,主動選股是徒勞的,長期跑贏大盤不過是運氣的幻覺。巴菲特沒有用情緒反駁,他帶來了九個人的真實業績記錄——跨越十年、二十年,穿越牛熊,數字擺在那裡。他把這九個人的共同來源叫做「格雷厄姆-多德都市」:一個不在地圖上的地方,一套關於「股票是企業所有權」的樸素信念。這場演講不是勵志演講,是一次用實證對理論發起的正面交鋒。四十年後再讀,它的鋒芒沒有褪色。
誰該讀這一篇
- 如果你聽過「長期來看指數基金跑贏大多數主動基金經理」這句話,並因此認為選股毫無意義、主動投資只是自我安慰,這篇精讀會給你一個更精確的思考框架:問題不是主動投資有沒有意義,而是哪種方法論經得起幾十年的檢驗,以及為什麼同一套框架能在不同風格的投資者身上重複奏效。
- 如果你已經瞭解價值投資的基本概念,知道「買入被低估的股票」這句話,但始終覺得這套方法過於模糊、缺乏實證支撐,不確定它在現實市場中是否真的有效,這篇精讀會用1984年巴菲特演講中的九組真實資料,幫你建立對這套方法論的具體感知,而不只是停留在理念層面。
- 如果你正在系統學習投資思想史,想搞清楚價值投資作為一個學派是如何被正式確立的,它與有效市場假說之間的核心分歧是什麼,以及格雷厄姆的思想如何通過巴菲特的演講從一本教材變成一套被實證檢驗的方法體系,這篇精讀提供了這段歷史的第一手文本解讀。
本篇 6 個核心觀點
- 1巴菲特在1984年哥倫比亞大學演講中提出「格雷厄姆-多德都市」這一概念,首次將分散各地、風格迥異的價值投資者歸納為一個共享同一思想框架的學派。這個概念的意義不在於地理,而在於它劃定了一套方法論的邊界:把股票視為企業所有權,尋找價格低於內在價值的機會,這是所有成員的共同通行證。
- 2巴菲特列舉的九位投資者,包括沃爾特·施洛斯(28年年化21.3%對比市場8.4%)、查理·芒格(13年年化19.8%對比市場5%)、比爾·魯安(14年年化17.2%對比市場10%)等,全部長期跑贏市場,且超額幅度均在年化5至13個百分點之間。這九人彼此獨立操作,持倉幾乎不重疊,但共享同一套格雷厄姆框架。
- 3有效市場假說的核心推論是:所有公開資訊已被市場充分定價,長期跑贏市場只能靠運氣或內幕資訊。巴菲特的反駁邏輯不是用理論對抗理論,而是用「同一老師教出的學生全部跑贏市場」這一事實,指出倖存者偏差無法解釋具有共同知識起點的群體性超額收益。
- 4施洛斯的案例尤其具有說明價值:沒有大學學歷,沒有研究團隊,只有一間小辦公室和公司年報。他同時持有上百隻股票,不與管理層見面,不依賴內幕訊息,只做一件事——找便宜貨。這種極度簡化的執行方式,28年間產生了接近市場三倍的年化回報,說明方法論的正確性比執行的複雜程度更重要。
- 5巴菲特特別強調,這九位投資者的風格差異極大:施洛斯高度分散,芒格高度集中;有人專注菸蒂股,有人偏向成長型公司;有人做套利,有人做廣泛持股。這種風格上的多樣性,恰恰是反駁「資料探勘」指控的關鍵證據——如果他們只是碰巧在同一個市場環境下用了相似的押注,風格應該趨同,而不是如此分散。
- 6這場演講發生在《證券分析》出版五十週年的紀念活動上,時間節點本身具有論證意義。格雷厄姆和多德在1934年大蕭條結束後寫下這本書,五十年後,他們的學生用跨越不同市場週期、不同經濟環境的真實業績,證明了這套方法的時間穩定性。五十年的檢驗週期,是巴菲特認為最有力的論據,而非任何單一年份的超額表現。
試聽第一章音訊解讀
精讀全文
第 1 章 · 1984 年哥大演講:拋硬幣比喻
一九八四年,華爾街最聰明的人聚在哥倫比亞大學。臺上站著一個人,他說:我要證明,成功的投資者不是運氣好——而是來自同一個地方。這個地方叫「格雷厄姆-多德都市」。它在哪裡?它意味著什麼?
想象一個問題。
全美國兩億兩千五百萬人,每人早上起來拋一枚硬幣。猜對的人繼續,猜錯的人出局。二十天之後,還剩多少人?
算一算。
**二百一十五人。**
這兩百多人,每一個都連續猜對了二十次。你會怎麼看他們?
也許你會說:運氣好而已。
但是——等等。
如果你發現,這兩百一十五個人,有四十個來自同一個小鎮呢?
這就不是運氣了。
這是今天要講的故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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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哥倫比亞大學**
那是秋天。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正在舉辦一場特殊的活動——《證券分析》這本書出版五十週年紀念。
這本書是本傑明·格雷厄姆和大衛·多德在一九三四年寫的。五十年前,大蕭條剛剛結束,整個華爾街一片廢墟。兩個學者坐下來,寫了一本書,試圖回答一個問題:怎麼投資才不會虧光?
五十年後,他們的學生來了。
其中一個,叫沃倫·巴菲特。
他走上講臺,面對滿場的學者、學生、投資人,說了一句話,大意是這樣的:今天有很多人認為,市場是有效的,所有資訊都已經反映在價格裡,長期跑贏市場是不可能的——那只是運氣。
他說:我不同意。我要用資料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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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導覽**
這本書,就是巴菲特那場演講的文字整理。
我們會分三章來讀。
第一章,也就是今天,我們從巴菲特的「拋硬幣比喻」切入——他是怎麼用一個思想實驗,開啟整個價值投資的邏輯框架的?「格雷厄姆-多德都市」這個概念,是怎麼誕生的?
第二章,我們看資料。巴菲特在演講裡點名了九位投資者,他們都是格雷厄姆的學生或傳承者,業績全部長期跑贏市場。數字擺在那裡,沒有辦法用運氣解釋。
第三章,我們回到那個時代的學術背景。一九八四年,有效市場理論正當紅,學院派幾乎一致認為主動投資是徒勞的。巴菲特這場演講,是一次正面交鋒——他用實證,對理論發起了反擊。
好,我們回到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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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硬幣的國家**
巴菲特在演講裡,用了一個非常精準的比喻。
他說,假設全美國兩億兩千五百萬人參加一場拋硬幣比賽。每天早上拋一次,猜對的人贏走猜錯的人的一美元。連續猜錯就出局。
第一天,一半人出局。
第二天,再淘汰一半。
就這樣,二十天之後,大約剩下兩百多人。
這兩百多人,每一個都連續猜對了二十次。他們贏了超過一百萬美元。
然後呢?
巴菲特說,這時候一定會有人寫書,一定會有人採訪他們,問:你是怎麼做到的?你的心理素質?你的方法論?你的早餐吃什麼?
聽眾笑了。
但巴菲特接下來說的話,是認真的。
他說:如果這兩百多個人,來自全國各地,均勻分佈——那你只能說,這是隨機的結果,是運氣。
**但如果,**
其中四十個人來自奧馬哈的同一個小鎮——
那你就必須去那個小鎮,找出原因。
這就是「集中地理偏差」的核心邏輯。
當一個成功的群體,有著不成比例的地理或思想來源集中性,這就不是隨機的了。這是一個訊號。
---
**格雷厄姆-多德都市**
巴菲特說,在投資界,有一個「智識上的小鎮」。
他把它叫做「格雷厄姆-多德都市」。
這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你在地圖上找不到它。
它是一套思維方式的集合地。
住在這裡的人,相信同一件事:
股票不是一張紙,不是一個跳動的數字,不是市場情緒的產物——
**股票是企業的一部分所有權。**
買股票,就是買企業。
而企業有它真實的價值,這個價值可以被估算。
當市場價格遠低於這個真實價值的時候,你買入。
就這麼簡單。
巴菲特的核心觀點是: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居民,不是靠運氣賺錢的。他們靠的是一套可重複、可傳授、有邏輯基礎的方法。
這套方法,有一個名字。
叫**價值投資**。
---
**為什麼這個比喻如此重要?**
你可能會問:拋硬幣這個比喻,我聽起來很簡單。它到底在反駁什麼?
它在反駁一個非常強大的理論。
一九八四年,學術界有一個幾乎被奉為圭臬的觀點——有效市場假說。
這個理論認為:市場上所有公開資訊,都已經被無數聰明的投資者消化,反映在了股票價格裡。所以,股票的價格永遠是「公平」的。
既然價格是公平的,那長期跑贏市場就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比別人更早拿到內部資訊,或者,你只是運氣好。
這個理論的推論很殘酷:
**主動選股,沒有意義。**
巴菲特當然不同意。
但他沒有用情緒回應。他用了邏輯。
他說:好,我承認,如果有足夠多的人參加拋硬幣比賽,總會有人連續猜對二十次。這是統計規律,無法反駁。
但是——
如果這些「幸運兒」,有著共同的老師,共同的方法,共同的思維框架,而且他們的成功可以跨越幾十年、跨越不同市場、跨越不同資產類別——
那你還能說,這只是運氣嗎?
停。
想一想這個問題。
---
**一個當下的對映**
今天,我們經常聽到這樣的說法:
「長期來看,指數基金跑贏了大多數主動基金經理。」
這是真的。資料支援這個結論。
所以很多人得出推論:主動選股沒有意義,買指數就好了。
這個推論,和一九八四年的有效市場假說,本質上是同一回事。
但巴菲特的拋硬幣比喻,給了我們一個思考工具:
大多數主動基金經理跑不贏市場——這不代表所有主動投資者都跑不贏。
問題是:**那些長期跑贏的人,有什麼共同點?**
如果他們是隨機分佈的,那確實是運氣。
但如果他們有共同的方法論——
那這個方法論,就值得研究。
這正是巴菲特在一九八四年想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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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派概念的誕生**
有一個細節,值得單獨說一說。
在這場演講之前,「價值投資」這個詞,當然已經存在。格雷厄姆的書已經出版了五十年,他的學生遍佈華爾街。
但「格雷厄姆-多德都市」這個說法,是巴菲特在這場演講裡第一次正式提出的。
他用這個比喻,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把一群分散的個體,變成了一個**學派**。
什麼是學派?
學派不是一個組織,不是一個基金,不是一個協會。
學派是一套被認同的思維方式,加上一群用實證證明它有效的人。
巴菲特在演講裡說,這些來自「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投資者,他們的投資風格各不相同——有人買菸蒂股,有人買成長股,有人專注套利,有人廣泛分散。
但他們共享同一個底層邏輯:
**尋找價格與價值之間的差距,然後買入。**
這就是所謂的「安全邊際」。
巴菲特在書中寫道,這些投資者的共同點,不是他們買的股票相同,不是他們的風險偏好相同,而是他們在思考股票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個框架——把股票當成企業所有權,而不是市場上的交易籌碼。
這一句話,劃定了一個學派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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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的時間刻度**
最後,回到一九八四年那個秋天。
為什麼是五十週年?
因為五十年,是一個足夠長的時間刻度。
一九三四年,格雷厄姆和多德寫下《證券分析》的時候,沒有人知道這本書會不會有人看。大蕭條剛剛結束,整個金融業聲譽掃地,華爾街是一個危險的地方。
五十年後,這本書依然在印,依然在教,依然有人奉為圭臬。
而他的學生們——
用五十年的業績,證明瞭這套方法是有效的。
巴菲特站在臺上,不是在說「我很厲害」。
他是在說:
**這套方法,經過了五十年的檢驗。**
這才是真正的論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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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光有一個比喻,光有一個概念,還不夠有說服力。
那些所謂「來自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投資者,他們的真實業績是什麼?他們是誰?他們各自用了什麼方法?他們的數字,能不能經得起審視?
下一章,我們就來看這九個人——沃爾特·施洛斯、湯姆·納普、巴菲特自己、查理·芒格,還有另外幾位——他們的真實業績記錄,究竟說明瞭什麼?
第 2 章 · 九位學生的業績:格雷厄姆方法的實證
九個人,來自同一個地方,用同一套方法,在不同的市場、不同的年代,全部跑贏了市場。這是巧合嗎?還是說,有什麼東西,我們一直沒看見?
上一章我們講了巴菲特在哥大的那個拋硬幣比喻。核心是什麼?如果連續猜對的人,都來自同一個小鎮——那就不是運氣,那是方法。這個小鎮,巴菲特給它起了個名字:格雷厄姆-多德都市。今天,我們來看這個小鎮裡的居民,到底交出了什麼樣的成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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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現在進入正題。
一九八四年,巴菲特站在哥倫比亞大學的講臺上。
那一年,距離本傑明·格雷厄姆和大衛·多德合著《證券分析》出版,整整五十年。
五十年。
一代人的時間。
臺下坐著的,有學生,有學者,有基金經理。很多人當時已經相信一件事:市場是有效的,沒有人能長期穩定地打敗市場。這是那個年代學術界的主流共識。
巴菲特沒有直接反駁這個觀點。
他說:我來給你們看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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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人:沃爾特·施洛斯。**
沃爾特·施洛斯是格雷厄姆的學生。他沒有讀過大學,沒有 MBA,沒有任何高學歷背景。他在格雷厄姆-紐曼公司工作過一段時間,然後自己出來,在一間小辦公室裡,管理一個小基金。
就這樣,從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八四年。
二十八年。
他的年化回報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一點三。**
同期標普五百指數的年化回報?
**百分之八點四。**
停。
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如果你在一九五六年把一萬塊錢交給施洛斯,二十八年後,你拿回來的是將近一百八十萬。如果你同期買了指數基金,你拿回來的,不到十萬。
差距不是一點點。
是將近二十倍。
巴菲特在演講中特別強調,施洛斯持有的股票非常分散,有時候同時持有上百隻。他不和公司管理層見面,不做深度調研,不依賴內幕訊息。他只做一件事:找便宜貨。
格雷厄姆的原教旨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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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人:湯姆·納普。**
湯姆·納普也是格雷厄姆的學生。他和另一個人合夥,成立了推迪·布朗公司。
等等,推迪·布朗這個名字,你可能聽說過。
這家公司今天還在,是全球知名的價值投資機構之一。
納普的基金,從一九六八年到一九八三年,十五年間,年化回報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
同期市場?
**百分之七。**
納普有意思的地方在哪裡?他在普林斯頓學的是化學,不是金融。他是因為喜歡在海灘曬太陽,才順道去聽了格雷厄姆的課——據說就是這麼隨性地入了行。
然後就打敗市場打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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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人:比爾·魯安。**
魯安是哈佛商學院畢業的,後來去哥倫比亞大學聽了格雷厄姆的課,從此轉變了投資哲學。他創立了紅杉基金。
紅杉基金,中國投資者可能也不陌生。
從一九七〇年到一九八四年,十四年,紅杉基金的年化回報是多少?
**百分之十七點二。**
同期標普五百?
**百分之十點〇。**
但這裡有一個細節。
紅杉基金的持倉非常集中。魯安不像施洛斯那樣分散持有上百隻股票,他只持有少數幾隻他真正看懂的公司。
風格完全不同。
但結果一樣:跑贏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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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人:查理·芒格。**
對,就是那個查理·芒格。
巴菲特的老搭檔,伯克希爾·哈撒韋的副董事長。
但在和巴菲特深度合作之前,芒格自己管理過一個合夥基金。
從一九六二年到一九七五年,十三年。
年化回報:
**百分之十九點八。**
同期道瓊斯指數?
**百分之五。**
芒格的風格,和施洛斯完全相反。他不喜歡分散,他喜歡重倉押注他認為最好的機會。他的基金,有些年份波動極大,有一年甚至虧損了將近三分之一。
但長期下來,他贏了。
巴菲特在演講中說,芒格的方法和自己不一樣,和施洛斯不一樣,和魯安也不一樣。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在尋找價格低於價值的東西。
這是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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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第六個……**
巴菲特在演講裡一共列舉了九個人。除了上面提到的,還有裡克·格林、斯坦·帕爾米蒂爾、戈特斯曼,以及巴菲特自己管理的早期合夥基金。
我不一一念資料了。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九個人。**
**九個人全部跑贏了市場。**
不是七個,不是八個。
九個。
而且跑贏的幅度,都不是一點點。少則年化超出市場五六個百分點,多則超出十幾個百分點。時間跨度,從十年到三十年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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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菲特在演講中有一段核心觀點,我覺得值得單獨拿出來講。
他說,這九個人,投資風格差異極大。有人持股分散,有人持股集中。有人買的是股票,有人也買債券。有人喜歡菸蒂股,有人偏愛成長型公司。
但是——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智識源頭。
他們都讀過同一本書,或者跟同一個人學過。
他們都在尋找「市場價格低於內在價值」的機會。
這不是風格,這是方法論。
巴菲特的核心觀點是:如果這九個人的成功只是隨機的,那麼他們的投資風格應該是隨機分佈的,彼此之間沒有共同點。但事實是,他們有共同點。這個共同點,就是格雷厄姆的價值投資框架。
這不是巧合。
這是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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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這裡做一個當下的對映。
今天,二〇二四年,市場上有無數的量化基金、高頻交易、人工智慧模型。很多人會問:格雷厄姆那一套,還管用嗎?
這是個好問題。
但注意,問這個問題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格雷厄姆-多德方法的本質,不是某一種具體的選股公式,不是某一個財務指標。它的本質,是一種思維方式——價格和價值之間,存在差距;這個差距,是可以被識別的;識別它,需要獨立思考,需要耐心,需要抵抗市場情緒的能力。
這一點,不會因為市場變了而失效。
因為市場永遠有人恐慌,永遠有人貪婪,永遠有人把好公司賣在低價,把壞公司買在高價。
這是人性,不是演算法能解決的。
所以,九個人在一九八四年能做到的事,今天依然有人在做。
只是更難了。
因為知道這套方法的人,比一九五六年多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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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演講現場。
巴菲特說完這九個人的資料,停頓了一下。
他說,我知道有些人會說,這是「資料探勘」——你事後選了表現好的人,當然都跑贏了。
但他反問:
如果我在一九六〇年就告訴你這些人的名字,告訴你他們都來自同一個地方,用同一套方法,然後讓你等二十年,你覺得結果會不同嗎?
這個反問,非常有力。
因為事實上,這些人的名字,確實是在他們開始管理資金之前就可以確定的。他們的共同點,是可以事先觀察到的,不是事後拼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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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細節,我覺得很有意思。
施洛斯管理的基金,沒有豪華的辦公室,沒有龐大的研究團隊,沒有路演,沒有營銷。他一個人,加上他的兒子,在一間小屋子裡,翻閱公司年報,尋找便宜的股票。
就這樣,二十八年,打敗市場。
這件事告訴我們什麼?
打敗市場,不需要複雜。
需要的是:正確的方法,足夠的耐心,以及不被噪音幹擾的定力。
巴菲特在演講中寫道,這些人的成功,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聰明多少,而是因為他們有一個正確的框架,然後堅持執行了幾十年。
框架對了,時間就是你的朋友。
框架錯了,時間是你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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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們來做個小結。
九個人,九份成績單,九種風格。
但一個共同的答案:
格雷厄姆-多德方法,有效。
資料說話,不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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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等等。
資料這麼清楚,為什麼那個年代的學術界,還是不相信呢?
為什麼一九八四年的主流經濟學家,看到這些數字,依然堅持說市場是有效的,沒有人能長期打敗市場?
他們在想什麼?
巴菲特是怎麼回應的?
下一章,我們來正面交鋒:有效市場理論,到底是一套嚴密的邏輯,還是一個精緻的錯誤?
第 3 章 · 對學院派的回擊:有效市場理論的反例
有效市場理論說:市場是有效的,沒有人能長期跑贏市場。這是一九八四年學術界的主流共識。但巴菲特偏偏帶著九個人的真實資料站上講臺,說:你們錯了。他憑什麼這麼說?
上一章我們看了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居民名單。沃爾特·施洛斯、湯姆·納普、比爾·魯安、查理·芒格……九個人,風格各異,持倉各異,但結果只有一個——全部長期跑贏市場。核心結論是:這不是運氣,這是方法。
今天,我們來收尾。
這一章,巴菲特要做的事,是把這份成績單,直接砸向學術界的臉。
---
先回到那個時代,感受一下氣氛。
一九八四年。
那是什麼年代?個人電腦剛剛普及,華爾街還沒有量化交易,資訊傳播靠報紙和電話。但在學術界,有一套理論已經統治了將近二十年——
有效市場假說。
這個理論的核心邏輯是什麼?
簡單說:市場上所有公開資訊,已經被充分反映在股價裡了。所以,你看到的任何資料、財報、新聞,市場早就知道了,早就定價了。你想靠分析資訊來跑贏市場?
不可能。
這套理論有名字,叫「有效市場假說」,英文縮寫 EMH。提出者是芝加哥大學教授尤金·法瑪。後來他憑這個理論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
一九八四年,這套理論在學術界幾乎是共識。
大學課堂裡教的是:別折騰了,買指數基金就行。主動選股?浪費時間。基金經理跑贏市場?那是運氣,不可複製。
就在這個背景下,巴菲特走上了哥倫比亞大學的講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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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先講理論。
他先講了一個故事。
你們知道那個拋硬幣的故事。全美國兩億人,每天早上起來猜硬幣正反面。連續猜對二十天,你剩下大約兩百個人。這兩百個人會寫書,會上電視,會被稱為「天才」。
但等等。
巴菲特說:如果這兩百個人,有四十個來自奧馬哈的同一條街,你還會說這是運氣嗎?
你不會。
你會去那條街上,找他們的老師,看他們讀什麼書,用什麼方法。
這就是他反駁有效市場假說的第一刀——
不是用理論反駁理論,而是用地理座標打破機率假設。
---
然後他拿出了資料。
這九個人,我們上一章已經介紹過了。但在這一章,巴菲特要強調的,是這九個人背後的一個共同點。
他們不是隨機的。
他們不是從全美國幾千個基金經理裡隨機挑出來的九個幸運兒。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知識起點——格雷厄姆和多德在一九三四年寫的那本《證券分析》。
巴菲特的核心觀點是:如果這九個人是隨機的,那他們的超額收益可以用運氣解釋。但他們不是隨機的。他們是在同一套思想框架下,獨立做出決策的人。
這一點,至關重要。
為什麼?
因為有效市場假說的支持者有一個反駁邏輯:你說的那些跑贏市場的人,只是倖存者偏差。你只看到了成功的,沒看到失敗的。
巴菲特說:好,我承認倖存者偏差是個問題。但倖存者偏差解釋不了「同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學生,全部跑贏市場」這件事。
如果是隨機遊走,這些人的收益應該是隨機分佈的——有人贏,有人輸,平均下來接近市場。但現實是什麼?
他們全贏了。
不是大部分贏了。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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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一個細節,值得單獨拿出來說。
巴菲特特別強調:這九個人,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交流持倉。他們不是一個小團夥,互相抄作業。沃爾特·施洛斯在紐約獨立操作,查理·芒格在洛杉磯,比爾·魯安有自己的基金,裡克·格林在做套利……
他們買的股票,大部分是不同的。
但他們用的框架,是相同的。
這就像九個廚師,用同一本食譜,在不同的城市,用不同的食材,做出來的菜,全部好吃。
你還會說,這是食材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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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來到巴菲特反駁邏輯的第二刀。
他在演講中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有效市場假說是對的,那麼「價格偏離價值」這件事,就不應該長期存在。因為一旦存在,市場會立刻糾正它。
但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方法,本質上是什麼?
就是找「價格低於價值」的股票。
如果市場是有效的,這樣的股票不應該存在。但這九個人,幾十年如一日地找到了這樣的股票,並且賺到了錢。
這說明什麼?
要麼市場不是有效的。要麼這九個人在幾十年裡,一直在幻覺裡賺錢。
巴菲特的選擇是第一個答案。
---
他還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在演講裡說:我知道你們會用「資料探勘」來反駁我。你們會說,我是在事後挑選資料,專門找跑贏的人。
他先替對方說出了反駁。
然後他說:好,我們來做一個思想實驗。假設我在一九六〇年,就公開預測這九個人會跑贏市場,並且把他們的名字寫下來。然後我們等到一九八四年來驗證。
這叫什麼?
這叫預測性檢驗,不是事後選擇。
他的意思是:格雷厄姆-多德的方法,在一九六〇年就存在了,不是他事後編造的。用這個方法選出來的人,在此後二十年裡,全部驗證了這個方法的有效性。
這不是資料探勘。這是提前下注,然後等待驗證。
---
說到這裡,我想插一個當下的案例。
今天,有效市場假說的影響力,依然巨大。
全球指數基金的規模,已經超過主動管理基金。貝萊德、先鋒、道富,這三家公司管理的被動資產,加起來超過二十萬億美元。
這背後的邏輯,就是有效市場假說:既然你跑不贏市場,不如就買市場。
但與此同時,也有一批人,依然在用格雷厄姆-多德的方法賺錢。不只是巴菲特,還有喬爾·格林布拉特、塞思·卡拉曼、霍華德·馬克斯……
這場爭論,從一九八四年到今天,沒有結束。
學術界和實踐界,依然在打架。
---
巴菲特在演講中有一句話,我覺得是整篇演講最鋒利的地方。
他的核心觀點是:有效市場理論的支持者,在面對反例時,有一種奇怪的邏輯——他們不是去修正理論,而是去解釋反例。
這是什麼意思?
正常的科學邏輯是:如果你的理論預測 A,但現實出現了 B,那你的理論需要修正。
但有效市場理論的支持者怎麼做的?
他們說:巴菲特跑贏市場,是因為他承擔了更高的風險。施洛斯跑贏市場,是因為他的樣本太小。芒格跑贏市場,是因為運氣。
每一個反例,都有一個專門的解釋。
巴菲特說:這不是科學,這是信仰。
當一個理論對任何反例都有解釋,那這個理論就已經不可證偽了。不可證偽的理論,在科學上,叫什麼?
叫偽科學。
---
這一章,是整本書最硬核的一章。
它不是在講怎麼選股,也不是在講哪些人賺了錢。它是在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投資,到底是可以靠方法賺錢的,還是一切都是隨機的?
巴菲特的答案,是前者。
他用了四十年的時間,用真實的資料,用九個人的成績單,來回答這個問題。
---
好,我們來做整本書的收束。
回頭看這本書,我們走了三章。
第一章,巴菲特用拋硬幣的比喻,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贏家來自同一個地方,這還是運氣嗎?他給那個地方起了名字——格雷厄姆-多德都市。
第二章,他把那個地方的居民一一介紹給你看。九個人,幾十年,全部跑贏市場。資料說話,不需要雄辯。
第三章,他轉過身,面對學術界,說:你們的理論,解釋不了這九個人。不是因為他們幸運,而是因為他們用對了方法。
三章下來,巴菲特真正想告訴我們的是什麼?
不是「價值投資必勝」,不是「學格雷厄姆就能發財」。
他想說的是:
方法,是可以被驗證的。思想,是可以被傳承的。在一個聲稱「沒有人能跑贏市場」的世界裡,找到那個例外,然後問清楚他從哪裡來——
這才是投資者真正應該做的功課。
合上這本書,記住格雷厄姆-多德都市這個名字。不是因為你一定要住進去,而是因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證明:
市場不是神,價值終會迴歸。
市場不是神,價值終會迴歸。—— 巴菲特,1984 年哥倫比亞大學演講,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超級投資者
本篇出現的關鍵概念
- 格雷厄姆-多德都市 (Graham-and-Doddsville)
- 巴菲特在1984年哥倫比亞大學演講中創造的比喻性概念,指共享同一套價值投資思維框架的投資者群體。它不是地理位置,而是一套智識座標:相信股票是企業所有權,相信內在價值可被估算,相信價格與價值之間的差距是可識別的投資機會。巴菲特用這個概念將九位風格迥異的投資者歸納為同一學派的成員。
- 有效市場假說 (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 EMH)
- 由芝加哥大學教授尤金·法瑪提出的理論,認為市場上所有公開資訊已被充分反映在股票價格中,因此沒有投資者能夠長期穩定地通過分析公開資訊獲得超額收益。該理論在1984年是學術界主流共識,也是巴菲特在哥大演講中正面反駁的核心物件。法瑪後來憑此理論獲得201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
- 安全邊際 (Margin of Safety)
- 價值投資的核心操作原則,由本傑明·格雷厄姆在《證券分析》及《聰明的投資者》中系統闡述。指買入價格與估算內在價值之間的折扣空間。安全邊際越大,投資者在估值出現誤差或市場繼續下跌時的損失緩衝越充足。巴菲特演講中提到的九位投資者,儘管風格各異,但都以尋找足夠大的安全邊際作為買入前提。
- 倖存者偏差 (Survivorship Bias)
- 統計分析中的常見謬誤,指只觀察到成功案例而忽略失敗案例,導致對某種方法或策略的有效性產生高估。有效市場假說的支持者用此概念反駁價值投資的業績記錄,認為跑贏市場的基金經理只是被選擇性展示的幸運兒。巴菲特的回應是:倖存者偏差無法解釋具有共同知識起點的群體性超額收益,因為這些投資者的成功不是隨機分佈的。
關於大師系列
沃倫·巴菲特於1930年出生於美國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市。他在11歲時第一次購買股票,19歲時讀到本傑明·格雷厄姆所著《聰明的投資者》,此後專程前往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成為格雷厄姆的學生。1954年至1956年間,他在格雷厄姆-紐曼公司工作,直接參與格雷厄姆的投資實踐。1956年格雷厄姆退休後,巴菲特返回奧馬哈,以100美元起步創立巴菲特合夥基金。從1957年到1969年解散合夥基金的十三年間,他的年化回報約為29.5%,同期道瓊斯指數年化約7.4%。1965年,他通過合夥基金控股伯克希爾·哈撒韋,此後將其從一家紡織公司逐步轉型為多元化控股集團。1984年,巴菲特受邀在哥倫比亞大學《證券分析》出版五十週年紀念活動上發表演講。這場演講後來以「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超級投資者」為題整理成文,發表於《赫米斯》雜誌。這是巴菲特第一次系統性地用實證資料為價值投資學派進行公開辯護,也是他將格雷厄姆思想從師承關係正式提升為可被檢驗的方法論體系的關鍵文本。這篇演講至今被視為價值投資文獻中最重要的一手資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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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這兩百多個人來自全國各地,均勻分佈,那你只能說這是隨機的結果。但如果其中四十個人來自同一個小鎮,你就必須去那個小鎮,找出原因。—— 本篇,1984年哥倫比亞大學演講
- 這些投資者的共同點,不是他們買的股票相同,不是他們的風險偏好相同,而是他們在思考股票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個框架——把股票當成企業所有權,而不是市場上的交易籌碼。—— 本篇,1984年哥倫比亞大學演講
- 框架對了,時間就是你的朋友。框架錯了,時間是你的敵人。—— 本篇,1984年哥倫比亞大學演講
- 價格是你付出的,價值是你得到的。—— 沃倫·巴菲特,1992年伯克希爾·哈撒韋股東信
- 投資很簡單,但並不容易。—— 沃倫·巴菲特,多次公開演講及訪談
- 我寧願要一個模糊的正確,也不要一個精確的錯誤。—— 查理·芒格,《窮查理寶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