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講什麼
從 2013 阿里上市預熱到 2023 反壟斷尾聲——中概股十年的過山車,讓無數投資者經歷了從信仰到懷疑再到漠然的完整心路。
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九日,紐約證券交易所。阿里巴巴敲鐘上市,單日融資兩百一十七億美元,創下人類歷史紀錄。那一刻,全球投資者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中國網際網路,能走多遠?七年後,答案揭曉——騰訊九倍、阿里六倍、美團十二倍。但真正賺到這些倍數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數人在這場過山車裡,經歷了從狂熱追高、到恐慌割肉、再到眼睜睜看著股價反彈卻不敢回來的完整迴圈。同樣的行情,景林資產拿住了騰訊從幾塊到幾百塊,而更多基金經理在市盈率四十倍時選擇觀望,錯過了整個黃金時代。這不是事後諸葛亮的覆盤,而是一個會在每一輪新興市場裡反覆上演的劇本——當基礎設施正在重建、當護城河尚未成型、當估值看起來『太貴』時,到底該怎麼判斷?
誰該讀這一篇
- 如果你曾經持有中概網際網路基金或個股,經歷了從賬戶盈利三十個百分點到虧損五十個百分點的完整過程,卻始終沒有搞清楚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自己的判斷在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這篇覆盤會幫你把那段經歷重新梳理成一個可以理解的完整敘事。
- 如果你正在考慮是否重新佈局中概網際網路資產,聽到有人說監管週期已過、估值處於歷史低位,但內心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問:上一次的風險是否真的消散了,還是隻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這篇文章會給你一個更誠實的判斷框架。
- 如果你對中國市場感興趣但缺乏系統認知,想理解為什麼同樣是科技公司,中國網際網路平臺的投資邏輯和美國科技股存在本質差異,以及政策環境作為一個結構性變數應該如何被納入估值體系,這裡有你需要的底層視角。
本篇 6 個核心觀點
- 1平臺型公司的核心價值在於基礎設施屬性,而非單純的盈利能力。2013年至2020年騰訊、阿里、美團的超額回報,根本驅動力是中國數字基礎設施從零到一的建設過程。這種機會在一個經濟體的發展週期中極為罕見,識別它需要區分「行業增長」與「文明基礎設施重建」這兩個量級完全不同的命題。
- 2持倉週期必須匹配資產的成長週期。2018年騰訊股價從高點回調近五十個百分點,大量短線投資者割肉離場,隨後錯過了2019年至2020年的新高。這不是運氣問題,而是持倉邏輯的根本錯配——用六個月的持倉週期持有一個需要五年才能兌現的故事,買入的實質是市場情緒而非公司價值。
- 3政策風險是中國市場的結構性特徵,不是可以被「等過去」的偶發事件。2021年螞蟻暫緩、教培雙減、滴滴下架這四個事件並非孤立,而是同一邏輯的集中釋放:平臺經濟的邊界由政策劃定,而非由市場競爭決定。這個特徵在投資定價時必須被顯式納入,而非作為尾部風險忽略。
- 4高瓴資本與段永平在2022年對騰訊的相反操作,揭示了一個關鍵原則:同一資產對不同投資者意味著不同的風險。高瓴管理機構資金,面臨流動性要求和合規約束,無法量化的政策風險使估值模型失效;段永平使用自有資金,時間維度無限,可以承受更長的不確定性視窗。投資決策的正確性,永遠依附於具體的約束條件。
- 5做空正在建立基礎設施的公司,是一種高風險行為。2013年至2020年間,基於VIE結構風險、財務透明度等理由做空騰訊或阿里的投資者,大多付出了慘重代價。渾水做空瑞幸的成功,是基於具體財務造假證據,而非對整個平臺模式的否定。兩者的邏輯起點完全不同,不能混為一談。
- 6信仰一旦變成不需要檢驗的公理就會產生系統性風險。2017年騰訊市值突破五千億美元後,「網際網路信仰」成為一種集體情緒,「使用者數夠多盈利只是時間問題」被當作無需驗證的前提。2021年的崩塌不是因為公司本身變差,而是因為大量投資者從未真正理解這些公司所在的政策土壤,信仰替代了分析。
試聽第一章音訊解讀
精讀全文
第 1 章 · 黃金時代:2013-2020 的十倍奇蹟
二零一四年九月,紐約證券交易所。一家中國公司敲響了開市鍾,單日融資規模創下人類歷史紀錄。那一刻,全世界都在問:中國網際網路,到底能走多遠?
**懸念開場**
先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在二零一三年,你把十萬塊錢壓進騰訊,七年後,你會拿回多少?
停一下,想一想。
**九十萬。**
差不多九倍。
如果你買的是阿里,從上市第一天拿到二零二零年底,大約是**六倍**。
美團呢?二零一八年上市,到二零二一年初,不到三年,**漲了十二倍**。
這不是傳說,這是發生在真實市場裡的事。有人因此財務自由,有人因此錯過,有人親眼看見卻沒有上車。
這七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
**全書導覽**
這個覆盤系列,我們要把中概網際網路這十年,從頭到尾講清楚。
不是財經新聞的堆砌,是一個完整的故事——有高光,有崩塌,有反思,最後給你一個可以帶走的判斷框架。
我們一共分三章來讀。
**第一章**,也就是今天,我們回到二零一三到二零二零年。這是黃金時代,是阿里上市、騰訊破千億、美團崛起的年代。我們要還原那個時代的現場感,看不同流派的人在這波浪潮裡各自做了什麼,賺了還是虧了。
**第二章**,我們來到二零二一年。拐點突然出現——螞蟻上市被暫緩,教培行業一夜歸零,滴滴剛上市就被下架。這一章我們要搞清楚:那些訊號,到底有沒有可能被提前看見?
**第三章**,信仰崩塌之後。中概股暴跌,退市風險浮出水面。高瓴和段永平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我們要重新理解:中國市場的底層邏輯,究竟是什麼?
好。現在,回到二零一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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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正文:黃金時代**
**場景還原: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九日,紐約**
那天早上,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廳裡,擠滿了記者和攝影師。
馬雲站在臺上,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西裝,笑得很平靜。
他旁邊站著的,是阿里巴巴的早期員工、快遞員代表、農村淘寶的店主。他刻意沒有請投行家站在最顯眼的位置。
開市鐘敲響。
阿里巴巴,以每股六十八美元開始交易。
當天收盤,股價漲到**九十三點八九美元**。
單日融資規模:**兩百一十七億美元**。
人類歷史上最大的IPO,就這樣誕生了。
整個華爾街都在討論一件事:中國網際網路,是不是下一個美國網際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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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背景:為什麼是這七年?**
要理解這七年,你得先理解一件事。
二零一三年,中國的智慧手機普及率剛剛突破**百分之五十**。
五億人,第一次把手機變成了錢包、購物車、出行工具。
這不是一個行業的增長,這是一個文明基礎設施的重建。
微信支付,二零一三年推出紅包功能。除夕夜,**一億兩千萬個紅包**在幾小時內被搶完。馬化騰後來說,那是一次「偷襲珍珠港」——一夜之間,微信支付完成了支付寶花了八年才建立的使用者習慣。
外賣大戰,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七年。美團、餓了麼、百度外賣三家燒錢補貼,騎手滿街跑,使用者一塊錢吃飯。最後美團活下來了,使用者習慣也被培養出來了。
滴滴,二零一六年併購優步中國,市場份額超過**百分之八十**。打車從此成為日常。
這七年,每隔一兩年就有一個新的「基礎設施」被建立起來。
而每一個基礎設施,背後都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股價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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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流派視角:他們在這七年裡各自做了什麼?**
好,現在到了關鍵部分。
同樣是這七年,不同的投資者,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第一類:長期持有的信仰派**
這一類人的代表,是早期重倉騰訊的基金經理。
最典型的案例,是景林資產。
景林在二零零幾年就開始持有騰訊,一路持有到二零二零年。中間經歷了多少次回撥?無數次。二零一八年騰訊股價從高點跌了將近**百分之五十**,很多人以為遊戲監管要把騰訊打垮了。
景林沒有動。
結果呢?從他們的建倉成本算起,騰訊給他們帶來的回報,是以**百分之幾千**來計算的。
這就是「開荒者」流派的核心邏輯:找到一個正在建立基礎設施的公司,然後等。
等什麼?
等護城河變深,等使用者習慣固化,等競爭對手死光。
**第二類:價值投資派的遲疑**
但不是所有價值投資者都上了這班車。
有一類投資者,看著騰訊、阿里的市盈率,皺起了眉頭。
二零一四年阿里上市時,市盈率超過**四十倍**。
對於習慣用傳統價值框架看公司的人來說,這太貴了。
他們的邏輯沒錯——按照當時的盈利,確實貴。
但他們漏算了一件事:這些公司的盈利,還沒有開始釋放。
平臺模式的特點是什麼?前期燒錢建生態,後期躺著收錢。
錯過阿里IPO的那批人,後來很多人在覆盤時說了同一句話:
「我知道它好,但我不知道它能好成這樣。」
**第三類:短線交易派的悲喜**
還有一類人,看到中概股漲,衝進去,漲了百分之二十出來,然後眼睜睜看著它再漲百分之三百。
這種痛苦,叫做「拿不住」。
二零一八年,中美貿易戰開打,中概股集體暴跌。很多短線交易者在那一波跌了百分之三十後割肉出局。
然後二零一九年,騰訊、阿里雙雙創出新高。
這就是短線思維在長週期資產面前的宿命——你的持倉週期,配不上它的成長週期。
**第四類:做空派的代價**
還有人在這七年裡做空中概股。
他們的理由不是沒有道理:財務造假、VIE結構風險、監管不透明。
渾水做空瑞幸,做對了。
但做空騰訊、做空阿里的人,在二零一三到二零二零年之間,基本上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做空一個正在建立基礎設施的公司,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因為它的增長,可以持續遠比你想象的更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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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節點:騰訊破千億**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騰訊股價突破四百港元。
市值,正式突破**四萬億港元**,摺合約五千一百億美元。
亞洲市值第一。
全球前十。
那一刻,很多人開始相信一件事:
中國網際網路公司,可以和美國科技巨頭站在同一個舞臺上。
這種信念,在接下來的幾年裡,變成了一種集體情緒。
人們開始談論「網際網路信仰」。
相信平臺,相信流量,相信網路效應,相信只要使用者數夠多,盈利只是時間問題。
這種信仰,沒有錯。
但是——
任何信仰,一旦變成了不需要檢驗的公理,就開始變得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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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對映:這個邏輯,今天還有效嗎?**
你可能會問:這些故事離我很遠,我現在能用什麼?
停一下,想想今天的市場。
今天,有沒有類似二零一三到二零二零年中概股的資產?
有人說是AI算力,有人說是東南亞網際網路,有人說是印度消費。
但注意,這裡有一個判斷框架,是從這七年的中概故事裡提煉出來的:
**第一,問自己:這是不是基礎設施級別的變革?**
騰訊和阿里之所以能漲那麼多,不是因為它們是好公司,而是因為它們在建設中國的數字基礎設施。這種機會,十年裡不會有幾次。
**第二,問自己:你的持倉週期,匹配這個資產的成長週期嗎?**
如果你買的是一個需要五年才能兌現的故事,但你只打算持有六個月,那你買的根本不是這個故事,你買的是情緒。
**第三,問自己:你的信仰,有沒有邊界?**
中概股的故事告訴我們,信仰是有邊界的。那個邊界,叫做政策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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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黃金時代的最後一張快照**
二零二零年十月,螞蟻集團即將在上交所和港交所同步上市。
預計融資規模:**三百四十五億美元**,超越阿里,成為人類歷史最大IPO。
馬雲在外灘金融峰會上發表演講,批評金融監管。
那是黃金時代最後的高光時刻。
沒有人知道,僅僅幾天後,一切就會開始改變。
但這是下一章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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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年,你看到的是數字的奇蹟。
但奇蹟背後,有一個問題始終沒有被認真回答:
**當一家科技公司大到可以影響整個社會,監管者會怎麼做?**
二零二一年,答案來了。
但答案的方式,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猛烈得多。
那些信仰網際網路的人,那些重倉中概的人,那些剛剛把螞蟻打新款打進去的人——
他們接下來經歷了什麼?
下一章,我們來看:當監管的靴子落下,誰先看見了,誰沒有看見,誰看見了卻沒有動?
第 2 章 · 拐點:2021 反壟斷與教培整頓
二零二一年,一場風暴突然降臨。
有人說,這是監管收緊。有人說,這是政策調整。
但對於持有中概股的投資者來說,只有一個感受——
**賬戶在流血。**
這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上一章我們講了中概網際網路的黃金時代。從二零一三年到二零二零年,騰訊九倍、阿里六倍、美團十二倍。核心是一個字——信仰。相信中國網際網路的長期增長,相信持有就是勝利。
但今天這一章,信仰開始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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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從一場演講開始
時間撥回二零二零年十月二十四日。
上海,外灘金融峰會。
馬雲站在臺上,發表了一篇後來被反覆引用的演講。他說,中國的銀行像當鋪,只會做抵押貸款;他說,巴塞爾協議是老年人俱樂部的規則;他說,創新不能被監管扼殺。
全場掌聲雷動。
沒有人知道,這是一個轉折點。
十一天後。
**螞蟻集團,暫緩上市。**
這本來會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IPO。預計融資規模超過**三百四十億美元**。全球無數機構投資者已經打好款,備好倉,等著上市第一天的鐘聲。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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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拐點一:螞蟻暫緩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三日,距離螞蟻上市不到四十八小時,上交所宣佈暫緩。
這不是延期。
這是一個訊號。
從那一刻起,市場開始重新理解一個問題:在中國,平臺經濟的邊界,到底在哪裡?
螞蟻的核心業務是什麼?是貸款。但它用的是誰的錢?是銀行的錢。它承擔多少風險?很少。它賺多少利潤?很多。這種模式,監管層看了很久,終於出手了。
這背後是一個更大的邏輯:**平臺不能無限擴張,金融不能脫離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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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拐點二:反壟斷風暴
螞蟻只是開始。
二零二一年四月,阿里巴巴收到罰款通知。
數字是多少?
**一百八十二億人民幣。**
當時中國史上最大的反壟斷罰款。
理由是什麼?二選一。強迫商家只能在阿里平臺開店,不能同時上其他平臺。
阿里當天股價跌了將近百分之七。
但更重要的是,這釋放了一個訊號:網際網路平臺的「護城河」,可能是監管說了算,不是你自己說了算。
緊接著,美團、京東、滴滴,一個一個進入監管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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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拐點三:教培整頓
如果說反壟斷還有跡可循,那教培整頓,才是真正讓市場震驚的那一擊。
二零二一年七月二十三日,「雙減」政策落地。
核心內容只有一句話:學科類培訓機構,不得上市融資,不得資本化運作。
停。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新東方、好未來、高途,這些在美股上市、市值加起來超過**五百億美元**的公司,它們的商業模式,被直接否定了。
不是調整,不是整改。
是**否定**。
新東方的股價,從高點到低點,跌了超過**百分之九十**。
好未來,同樣。
有一個場景,我每次想起來都覺得震撼。
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在二零二一年下半年,開始在直播間賣農產品。一個把數十億美元市值公司做起來的人,坐在鏡頭前,賣玉米,賣大米。
那不是自願轉型。
那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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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拐點四:滴滴下架
還沒完。
二零二一年七月二日,滴滴在美國上市。
兩天後,七月四日,滴滴被下架。
理由是資料安全審查。
這件事的衝擊,不在於滴滴本身。
衝擊在於:一家公司,可以在上市兩天之後,被要求下架整改。
這對於在美國市場持有中概股的投資者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持有的資產,它的經營風險,不完全在財報裡,不完全在市場裡。
**它在政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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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大流派,這一年各自在做什麼
好,我們來看看不同的投資者,在這一年裡,是怎麼反應的。
**價值流派:**
以段永平為代表的價值投資者,這一年的選擇很有意思。段永平在二零二一年前後,對騰訊、蘋果的持倉邏輯是:只要核心商業模式沒有被破壞,監管是短期擾動,不是長期邏輯。他的核心判斷是——騰訊的社交網路,沒有人能替代。
這個判斷,在當時爭議很大。
**量化流派:**
量化策略對政策事件的反應,往往比人更快,也更無情。二零二一年教培政策落地當天,多個量化策略觸發止損,大量拋售教育板塊。沒有猶豫,沒有分析,只有訊號。
結果呢?他們跑掉了。
但他們也錯過了後來的一些反彈。
**趨勢流派:**
趨勢交易者在這一年表現分化。有人在政策訊號出現之前就已經減倉,因為圖表早就發出了警告——中概股的上漲動能,在二零二一年初就開始減弱了。
有人沒看到。
或者說,看到了,但不相信。
**成長股流派:**
這是這一年受傷最深的群體。
成長股邏輯的核心是什麼?相信公司的未來增長。但如果商業模式本身被政策否定,增長從哪裡來?
很多成長股投資者,在教培股上虧損慘重。不是因為他們判斷錯了公司,而是因為他們低估了政策風險這個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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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下對映:政策風險,怎麼定價?
這一切,對今天的投資者有什麼啟示?
我想說一個現象。
二零二三年前後,中概網際網路開始出現反彈。有些投資者說:監管已經過去了,現在是底部,可以買。
等等。
這個邏輯,有一個隱藏的假設——監管是一次性事件,過去了就不會再來。
但二零二一年教給我們的,不是這個。
它教給我們的是:**政策風險,是中國市場的結構性特徵,不是偶發性擾動。**
這不是說中國市場不能投。
而是說,你在定價的時候,必須把這個因素放進去。
就像你買一家公司,你會看它的負債率、競爭格局、管理層——你也必須問:這家公司所在的行業,政策邊界清不清楚?
如果不清楚,那個不確定性,值多少錢?
這是二零二一年留給所有中概股投資者的,最重要的一道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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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的感受
我想在這裡停一下,說一些更具體的東西。
二零二一年,很多普通投資者,是透過基金持有中概股的。
他們買的時候,基金經理告訴他們:這是中國最好的一批公司,長期持有,不要動。
然後,他們看著賬戶,從賺百分之三十,到平,到虧百分之三十,到虧百分之五十。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那些被反覆說起的名字——阿里、騰訊、美團——突然之間,不再是財富的象徵,而是賬戶裡的一個個紅色數字。
信仰,就是這樣開始動搖的。
不是因為公司變壞了。
而是因為,**他們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這些公司所在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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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章的核心判斷框架
我們來整理一下。
二零二一年,發生了四件事:
**螞蟻暫緩。反壟斷罰款。教培雙減。滴滴下架。**
這四件事,表面上是四個獨立事件。
本質上,是同一件事:**平臺經濟的邊界,被重新劃定了。**
資本可以做很多事,但有些事,不行。
這個邏輯,不是中國獨有的。美國也在反壟斷。歐盟對科技公司的監管更嚴。
但在中國,政策的執行速度和力度,比其他市場更快、更猛。
這是特點,不是缺點,也不是優點。
這是你必須理解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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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等等。
信仰動搖之後,投資者們做了什麼?
有人割肉離場。有人越跌越買。有人開始重新思考:我到底在投什麼?
高瓴資本和段永平,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這兩個人,為什麼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下一章,我們來看:信仰崩塌之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第 3 章 · 信仰崩塌後的反思
二零二二年,中概股跌掉了多少?
不是百分之二十。
不是百分之三十。
有些標的,跌了百分之八十。
那些曾經喊著「長期持有」的人,這一次——還撐住了嗎?
### 回顧上一章
上一章我們講了拐點。
二零二一年,螞蟻暫緩上市、教培行業一夜歸零、滴滴被迫下架。監管的手,突然伸進了每一個人以為安全的地方。
核心是一句話:政策風險,不是尾部風險,是主要風險。
今天這一章,我們來看後續。
跌完之後,發生了什麼?那些最聰明的錢,做了什麼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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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景還原:那個慘烈的冬天
時間是二零二二年三月。
香港,恒生科技指數。
這個指數,追蹤的是騰訊、阿里、美團、京東這些中國最頂級的科技公司。
它從二零二一年二月的高點,一路下跌。
到二零二二年三月十五日那天——
單日暴跌
**百分之十一**
一天。
不是一年,不是一個季度。
一天,百分之十一。
那一天,很多人盯著螢幕,手在抖。
為什麼?
因為那天同時疊加了三件事:美聯儲加息預期升溫、俄烏衝突持續、中國概念股被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點名——退市風險警告。
退市。
這兩個字,是中概投資者最怕聽到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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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市風險: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我們來說清楚這件事。
美國有一部法律,叫《外國公司問責法案》。
核心意思是:在美上市的外國公司,如果連續三年不配合美國監管機構審查會計底稿,就會被強制退市。
這部法案,二零二零年透過。
二零二二年,開始執行。
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陸續把中國公司列入「預摘牌名單」。
第一批,五家。
後來,名單越來越長。
最多的時候,超過一百五十家中國公司,同時掛在這份名單上。
包括阿里、百度、京東。
你想想那個畫面——
全球市值最大的幾家中國網際網路公司,集體被貼上了「可能退市」的標籤。
這不是謠言。這是監管檔案。
資金怎麼反應?
跑。
大量外資基金,不管你基本面好不好,先賣再說。
因為合規要求,他們不能持有有退市風險的股票。
這叫「被動拋售」。
跌,不是因為公司變差了。
跌,是因為持有者被迫離場。
---
### 高瓴與段永平:兩種選擇,兩種邏輯
這裡有一個對比,非常值得講。
二零二二年,面對中概的持續暴跌,兩位頂級投資人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高瓴資本——減倉。**
高瓴曾經是中概網際網路最堅定的信仰者之一。
他們重倉騰訊、美團、京東,是這些公司背後最知名的機構股東之一。
但從二零二一年底開始,高瓴陸續減持中概持倉。
到二零二二年,倉位已經大幅收縮。
高瓴的邏輯是什麼?
沒有官方宣告,但市場普遍的解讀是:
政策不確定性已經超出了可以定價的範圍。
一個投資人能接受的風險,是可以量化的風險。
但政策風險,很多時候無法量化。
你不知道下一個被整頓的是誰。
你不知道整頓的力度有多大。
你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
這種不確定性,讓估值模型失效。
高瓴選擇了離場。
**段永平——加倉。**
段永平,步步高創始人,中國最知名的價值投資人之一。
他的老師,是沃倫·巴菲特。
二零二二年,中概暴跌最慘的時候,段永平在社交媒體上公開表示——
他在買騰訊。
而且不止一次。
他的邏輯是:
騰訊的商業模式沒有變。微信的使用者沒有跑。遊戲、廣告、金融科技,這些業務還在賺錢。
股價跌了百分之七十,但公司本身沒有跌百分之七十。
這是價格與價值的背離。
他說,他買的不是股票,是公司的一部分。
兩個人,同一時間,同一標的,做了相反的事。
誰對?
等等——
這個問題,不能這麼問。
---
### 重新理解這個問題
「誰對」這個問題,其實是一個陷阱。
因為高瓴和段永平,面對的約束條件不一樣。
高瓴管的是機構資金,有流動性要求,有投資人的預期要管理,有合規約束。
段永平管的是自己的錢,時間可以無限長,不需要向任何人彙報。
同樣的資產,對不同的人,風險是不一樣的。
這是第一個啟示。
第二個啟示更重要。
他們的分歧,本質上是對一個問題的不同判斷:
**中國的政策風險,是暫時的,還是結構性的?**
高瓴的隱含判斷是:這不只是一次調整,這是一個系統性的方向轉變,網際網路平臺經濟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
段永平的隱含判斷是:政策會調整,但好公司的長期價值不會消失,跌出來的價格就是機會。
兩種判斷,都有道理。
都有風險。
---
### 數字說話
我們來看後續的資料。
二零二二年十月,中概股觸底。
恒生科技指數,從高點跌了將近
**百分之七十五**
然後,出現了反彈。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隨著防疫政策調整的預期,恒生科技指數單月反彈超過
**百分之四十**
二零二三年,市場出現了一定程度的修復。
但是——
等等。
修復,不等於回到原點。
很多中概股,到今天,離高點仍然有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大的距離。
段永平的騰訊,賬面上是否回本?
大機率沒有完全回本。
但他還在持有。
高瓴減倉之後,少承受了一段下跌,但也少參與了後來的反彈。
沒有人全對。
---
### 重新理解中國市場:三個認知升級
經歷了這一切,我們應該怎麼重新理解中國市場?
**第一,政策是變數,不是背景板。**
在美國市場,監管通常是緩慢的、可預期的、有程式的。
在中國市場,政策調整可以很快,可以沒有預告,可以直接改變行業格局。
這不是批評,這是特徵。
你投資中國市場,就必須把政策變數納入你的框架。
不是偶爾想想,是每次做決策都要想。
**第二,中國網際網路不等於美國網際網路。**
很多人當年買中概,用的是美國科技股的邏輯:平臺效應、網路效應、贏者通吃。
這個邏輯在中國,只有一半成立。
平臺效應是真的。
但贏者通吃,在中國有邊界。
當一家公司大到一定程度,政策會介入,要求它「有序競爭」。
這是中國市場的特殊性。
用美國框架套中國公司,會系統性地高估它們的天花板。
**第三,便宜不等於值得買。**
這是最難的認知。
很多人看到中概跌了百分之七十,覺得便宜了,就進去了。
但「便宜」是相對於什麼?
如果你的分母——也就是你對這家公司未來盈利的預期——也應該下調,那它可能並不便宜。
估值便宜,是在盈利預期不變的前提下才成立的。
如果政策持續壓制、行業增速放緩、競爭加劇,那麼盈利預期本身就需要重新計算。
便宜的陷阱,比貴的陷阱,更難識別。
---
### 當下對映:這一切和今天有什麼關係?
二零二四年,中概再次出現了一波行情。
阿里、騰訊、京東,都有不同程度的反彈。
市場上又開始出現聲音:
「中概的春天來了。」
「這次是真的觸底了。」
停。
聽到這句話,你應該問自己三個問題。
第一:這次反彈,是基本面改善,還是政策預期改變,還是單純的資金流入?
第二:如果是政策預期,那政策的持續性有多大?
第三:我能承受再跌百分之三十嗎?如果不能,我的倉位是否合適?
不是不能買。
是要清醒地買。
帶著框架買,而不是帶著情緒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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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書收束
回頭看這四章,我們走了一段完整的旅程。
第一章,黃金時代。騰訊九倍,阿里六倍,美團十二倍。那是一個相信長期、相信增長、相信中國網際網路會改變世界的時代。
第二章,拐點來了。螞蟻、教培、滴滴,監管重拳接連落下。我們學到的是:政策風險不是尾部風險,是核心風險。
第三章,就是今天。信仰崩塌之後,高瓴選擇離場,段永平選擇加倉。沒有人全對,但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框架做決策。
這整個故事,真正想告訴我們的是什麼?
是:市場不欠你回報。
你對一個市場的理解有多深,你就能拿住多少收益。
中概網際網路的十年,不是一個關於漲跌的故事。
它是一個關於認知的故事。
認知到位,跌是機會。
認知不到位,漲也是陷阱。
合上這本書,帶走一件事就夠了:
**在你真正理解它之前,不要假裝你已經理解它了。**
市場不欠你回報,認知才是真正的倉位。—— 某派整理·中概網際網路十年心路覆盤,第三章收束語
本篇出現的關鍵概念
- VIE結構 (Variable Interest Entity)
- 可變利益實體結構,是中國網際網路公司赴美上市的主要法律架構。由於中國法規限制外資直接持有網際網路牌照,阿里、騰訊、百度等公司通過境外上市主體與境內運營實體簽訂協議,實現利潤轉移而非直接股權控制。這一結構的法律效力長期存在爭議,是中概股退市風險討論的核心背景之一。
- 護城河 (Economic Moat)
- 指企業抵禦競爭對手侵蝕的持續性競爭優勢。在中概網際網路案例中,騰訊的護城河是微信的社交關係鏈——使用者遷移成本極高,競爭對手難以複製。但2021年的經歷提示,在中國市場,政策邊界的重新劃定可以在短期內改變護城河的有效性,這是傳統護城河分析框架在新興市場的重要侷限。
- 雙減政策
- 2021年7月中國出臺的《關於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規定學科類培訓機構不得上市融資、不得資本化運作。政策落地後,新東方、好未來等在美上市教育公司股價從高點跌幅超過九十個百分點,是2021年中概股政策風險集中釋放的標誌性事件之一。
- 被動拋售 (Forced Selling)
- 指投資者並非基於對資產價值的判斷,而是因外部約束被迫賣出持倉的行為。2022年中概股下跌期間,大量外資機構因《外國公司問責法案》合規要求,不得持有列入預摘牌名單的股票,被迫賣出阿里、百度、京東等標的,導致股價跌幅遠超基本面惡化程度。理解被動拋售有助於區分價格下跌的真實原因。
關於心路
「心路」作為一種投資敘事視角,關注的不是某一位具體大師的方法論,而是一代投資者在特定歷史週期中集體經歷的認知演變過程。中概網際網路十年,是這一視角最典型的研究樣本之一。 這十年的起點,是2013年中國智慧手機普及率突破五十個百分點。移動網際網路的基礎設施從零開始建立,催生了一批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使用者規模積累的平臺型公司。騰訊微信支付在2013年除夕夜通過紅包功能完成了支付習慣的快速滲透,美團在2015年至2017年的外賣大戰中用補貼建立了騎手網路和使用者黏性,滴滴在2016年併購優步中國後佔據出行市場八成以上份額。這些事件不是孤立的商業成功,而是一個文明基礎設施被快速重建的集體現象。 在這個過程中,持有中概股的投資者經歷了一次完整的信仰形成周期。從最初對高市盈率的遲疑,到親眼見證騰訊七年九倍、美團三年十二倍之後形成的「網際網路信仰」,再到2021年政策密集落地後的信仰動搖,最終在2022年退市風險與市場暴跌疊加的背景下完成了從信仰到懷疑再到漠然的完整心路。 這段心路的價值,不在於它告訴你中概股該買還是該賣,而在於它完整呈現了一個判斷框架從建立到被檢驗再到被修正的全過程。高瓴資本與段永平在同一時間點做出相反選擇這一事實,是這段心路最具教育意義的註腳:投資判斷的正確性,永遠無法脫離具體的約束條件和時間維度來評價。
檢視心路全部投資筆記 →本篇 6 句最值得抄進筆記的話
- 找到一個正在建立基礎設施的公司,然後等。等護城河變深,等使用者習慣固化,等競爭對手死光。—— 本篇·第一章
- 我知道它好,但我不知道它能好成這樣。—— 本篇·第一章·錯過阿里IPO的投資者覆盤
- 你的持倉週期,配不上它的成長週期。—— 本篇·第一章
- 政策風險,是中國市場的結構性特徵,不是偶發性擾動。—— 本篇·第二章
- 股價跌了百分之七十,但公司本身沒有跌百分之七十。這是價格與價值的背離。—— 本篇·第三章·段永平加倉騰訊邏輯
- 他們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這些公司所在的土壤。—— 本篇·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