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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索斯 · 長期主義的執念

流派 · 開荒者
大師 · 傑夫·貝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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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定位 「Regret Minimization Framework」讓他在 1994 年辭掉華爾街的工作 —— 30 年後

這篇講什麼

「Regret Minimization Framework」讓他在 1994 年辭掉華爾街的工作 —— 30 年後,這套思維方式成了整個亞馬遜的執行作業系統。

一九九四年的夏天,一個年薪豐厚的華爾街精英坐在副駕駛座上,妻子開著車,他在膝蓋上敲商業計劃書。目的地是西雅圖,他要去賣書。不是轉行去金融科技,不是去做更性感的生意——就是賣書。他的老闆大衛·肖跟他談了兩個小時,最後說:這種事,更適合沒什麼可失去的人去做。貝索斯回去想了兩天。他問自己:八十歲回頭看,我會不會後悔沒試過?答案是會。於是他辭了職。這本書想講的,不是一個創業成功的勵志故事——那種故事你已經聽過太多了。它真正想追問的是:為什麼同樣面對那個兩千三百倍增長的數字,看到的人不止貝索斯一個,但只有他把亞馬遜做成了今天這個樣子?是運氣?是資源?還是他腦子裡有一套別人沒有的時間演算法?讀完你可能會發現,貝索斯最厲害的地方,不是他的判斷力,而是他對「什麼時候可以不在乎輸贏」這件事,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

誰該讀這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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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D.E. Shaw 到亞馬遜
知性男聲 · 約 14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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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讀全文

第 1 章 · D.E. Shaw 到亞馬遜

一九九四年,一個三十歲的華爾街精英,正在開車橫穿美國大陸,去創業。他的妻子在旁邊開車,他在副駕駛座上敲商業計劃書。他要去賣書。就這樣?就這樣。但這個「就這樣」,後來改變了整個商業世界。

停。

先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你今天年薪豐厚,在全球最頂級的對沖基金工作,老闆賞識你,前途一片光明——你會不會辭職,去賣書?

大多數人的答案是:不會。

但傑夫·貝索斯會。

而且他辭得毫不猶豫。

---

**這本書我們分四章來讀。**

第一章,我們從一九九四年切入,看貝索斯怎麼從華爾街出走,怎麼選中「書」這個品類,怎麼在車庫裡打包起家,又怎麼在一九九七年完成上市——這是一個關於起點選擇的故事。

第二章,我們進入網際網路泡沫破裂的至暗時刻,股價跌去百分之九十五,外界都說亞馬遜要死了,貝索斯怎麼活下來——這是一個關於取捨和定力的故事。

第三章,我們看他做了一個幾乎沒人看懂的決定:把自己的內部基礎設施開放出去,這就是今天雲端計算的起點——這是一個關於反共識的故事。

第四章,我們落腳到 Kindle、Prime 會員、自建物流和飛輪模型——這是一個關於長期主義最終如何兌現的故事。

四章讀完,你會看到一條線索始終貫穿:貝索斯不是在經營一家公司,他是在經營一種時間觀。

好,現在我們進入第一章。

---

**一九九四年,網際網路是什麼?**

絕大多數人不知道。

那一年,全球上網使用者大概只有幾百萬人,網頁還長得像記事本,沒有圖片,沒有顏色,慢得要命。

但貝索斯看到了一個數字——

年增長

兩千三百倍。

不是兩千三百個百分點。是兩千三百倍。也就是說,網際網路的使用者規模,每年都在翻了又翻,再翻,再翻。

他在 D.E. Shaw 對沖基金工作,專門負責研究新興技術機會。他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一種「被擊中」的感覺。他的核心觀點是:面對這種量級的增長,如果你不行動,是一種失職。

但他沒有馬上衝出去。

他做了一件很貝索斯的事:坐下來,列清單。

---

**選品類,這是第一個關鍵決策。**

貝索斯問自己:網際網路上最適合賣什麼?

他列了二十多個品類。軟體、音樂、電影……最後他圈出了書。

為什麼是書?

聽起來很普通,對不對?但他的邏輯非常清晰。

第一,書的 SKU 極其龐大。當時全球在售書目超過三百萬種,而任何一家實體書店,撐死能放十萬本。這意味著線下永遠覆蓋不了長尾需求,而網際網路可以。

第二,書是標準化商品。同一本書,無論你在哪裡買,內容是一樣的。這讓價格比較變得容易,消費者信任成本低。

第三,書的單價適中,退貨率低,物流損耗小。

這不是一個感性決策。這是一張演算法推演出來的答案。

你看,貝索斯從來不是那種「憑直覺下注」的人。他是先把所有變數列出來,然後找到那個邏輯上最優的交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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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辭職。**

這一步,他自己承認,是最難的。

不是因為害怕失敗。而是因為,他的老闆——D.E. Shaw 的創始人大衛·肖——是他非常尊敬的人。他們談了兩個小時。大衛·肖沒有勸阻他,只是說:這個想法很好,但對於一個已經有穩定工作的人來說,可能更適合那些「沒什麼可失去的人」去做。

貝索斯回去想了兩天。

他後來提出了一個著名的思考框架,叫「最小化遺憾測試」——他問自己:當我八十歲回望這一生,我會不會後悔沒有試過這件事?

答案是:會。

那就去做。

一九九四年夏天,他和妻子麥肯齊開車從紐約出發,目的地是西雅圖。麥肯齊開車,貝索斯在副駕駛座上寫商業計劃書。

這個畫面,我每次想起來都覺得有點荒誕,又有點熱血。

---

**車庫,是真的車庫。**

他們落腳在西雅圖郊區貝爾維尤的一棟租來的房子裡,貝索斯把車庫改成了辦公室。

最開始只有他和兩個工程師。

他們用舊門板架起工作臺,因為買不起正經桌子。這個「門板桌」後來成了亞馬遜的一個內部文化符號——象徵節儉,象徵不在意形式,只在意做事。

一九九五年七月,亞馬遜正式上線。

第一週,沒有任何廣告,只靠貝索斯發給朋友的郵件擴散,就賣出了超過一萬兩千美元的書。

訂單來了,但他們沒有倉儲系統,沒有貨架,沒有流水線。每一本書都是手工處理:接到訂單,去供應商那裡調貨,回來打包,貼標籤,送到郵局。

打包臺就是地板。

他們跪在地上打包,膝蓋都磨出了繭。

貝索斯當時說,我們需要買護膝。

他的一個早期員工尼古拉斯·拉夫林回憶說,當時他們以為這就是創業——累,但很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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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長,是真實的增長。**

亞馬遜上線後的頭兩個月,訂單來自全美五十個州,以及全球四十五個國家。

沒有任何廣告預算。

純靠口碑。

這背後有一個貝索斯非常早期就確立的原則:把錢花在使用者體驗上,而不是花在廣告上。他的邏輯是:如果使用者體驗足夠好,使用者會幫你傳播;如果使用者體驗不好,廣告只會讓更多人更快地知道你有多糟糕。

這個原則,他後來在各種場合反覆強調過。

你現在再看這句話,放到今天的網際網路環境裡——還是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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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IPO。**

亞馬遜在納斯達克上市,發行價每股十八美元,首日收盤二十三美元,市值約五億美元。

外界的評價是什麼?

普遍不看好。

當時的分析師說:亞馬遜根本不賺錢,他們在燒錢擴張,這不是一門好生意。

貝索斯在一九九七年的第一封致股東信裡,直接回應了這個質疑。

他寫道——他的核心觀點是:我們是有意識地選擇優先考慮增長,而不是短期盈利。我們相信,規模是這門生意的根本優勢。

注意這幾個字:有意識地選擇。

他不是不知道怎麼賺錢。他是主動選擇不賺。

這一封信,後來被很多商學院拿來當案例講。因為它幾乎是貝索斯整個經營哲學的原型——長期主義,不是口號,是寫進公司 DNA 的作業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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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對映:今天還有人這樣做嗎?**

有。

你看拼多多早期的打法,看位元組跳動當年砸錢做使用者增長不管利潤,看 Shopify 寧可虧損也要把商家工具做到極致——本質上都是同一個邏輯:先建護城河,後收利潤。

但有一個關鍵區別。

很多人學貝索斯,學到的是「虧損擴張」這四個字。

真正的貝索斯,學的是「清晰知道自己在虧什麼、為什麼虧、虧到哪一步停」。

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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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一九九七年的貝索斯。**

上市之後,他面對的是一個更大的戰場。

網際網路泡沫正在膨脹。

所有人都在燒錢,所有人都在擴張,所有人都覺得增長可以持續。

但泡沫之後,是什麼?

亞馬遜股價會跌到多低?貝索斯又會做出什麼樣的取捨?那些被他砍掉的業務,背後藏著什麼樣的經營邏輯?

下一章,我們來看:當股價跌去百分之九十五,當外界都說亞馬遜要死的時候,貝索斯究竟靠什麼活了下來?

第 2 章 · dotcom 崩盤存活

二零零零年,亞馬遜股價從一百一十三美元跌到六美元。

外面的人都說:這家公司完了。

貝索斯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砍掉了什麼?他守住了什麼?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比任何商學院案例都值錢。

上一章我們講了貝索斯從華爾街出走的故事。核心是一個選擇——他在網際網路年增長兩千三百倍的資料面前,押注了「書」這個品類,從車庫起步,一九九七年完成上市。那是一個關於起點的故事。

今天我們來看:當泡沫破裂,子彈打來的時候,他怎麼辦。

---

想象一下二零零零年初的網際網路世界。

那是一個所有人都在燒錢的年代。

創業公司開派對,買廣告,發工資,招人,再招人。投資人問的不是「你賺錢了嗎」,而是「你長多快」。有一家寵物用品網站,叫 Pets.com,在超級碗投了廣告,六個月後破產。還有一家網站,專門送一小時外賣,燒了兩億美元,最後關門。

亞馬遜當時也不例外。

他們擴張得飛快。

玩具、電器、工具、廚具……每開一個新品類,就要建倉庫、招員工、做系統。貝索斯的邏輯是:先把地盤佔住,利潤以後再說。這個策略有個名字——

「Get Big Fast」。

快速做大。

但是,泡沫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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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零年三月,納斯達克開始崩塌。

到年底,整個網際網路板塊蒸發了將近五萬億美元。

亞馬遜的股價,從最高點一百一十三美元,一路跌。

跌。

跌。

最低跌到六美元。

跌幅,百分之九十五。

不是百分之二十,不是百分之五十。

是百分之九十五。

外面的聲音是什麼?華爾街分析師雷曼兄弟的報告直接說:亞馬遜會破產。媒體給它起了個綽號——「Amazon.bomb」,亞馬遜炸彈。

這時候,貝索斯在做什麼?

---

他在開會。

不是那種安撫員工的雞湯會議。

是一刀一刀地砍。

他叫來管理層,把所有業務線攤開,逐一審問:這個專案,能不能幫我們活下去?不能的,關。

砍掉拍賣業務。

砍掉部分海外擴張計劃。

裁員,將近一千五百人,佔當時員工總數的百分之十五。

這對於一家一直在喊「擴張」的公司來說,是極其痛苦的轉向。

但貝索斯做了一件更關鍵的事——他重新定義了亞馬遜的北極星指標。

不是收入。

不是使用者增長。

是現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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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非常反直覺的決定。

當時整個網際網路行業,大家盯的都是 GMV,盯的是使用者數,盯的是市場份額。利潤?那是以後的事。

但貝索斯的核心觀點是:一家公司真正的健康程度,不是利潤表上的數字,而是它手裡實際攥著多少現金。

為什麼?

因為利潤可以被會計手段操縱,但現金流是真實的。

他曾在某次訪談中說過,一家公司可以在賬面上連續虧損,但只要現金流是正的,它就沒有死。反過來,一家賬面盈利的公司,如果現金流斷了,它隨時可以倒。

亞馬遜的商業模式,天然對現金流有利。

為什麼?

因為顧客先付錢,亞馬遜再去進貨。

供應商給亞馬遜的賬期,通常是三十到四十五天。但顧客下單那一刻,錢就到賬了。這中間有一個時間差。

這個時間差,就是亞馬遜的「隱形資金池」。

貝索斯把這個邏輯講給董事會,講給分析師,講給所有質疑他的人。他說:只要我們的現金流是正的,我們就能活。

然後他開始系統性地最佳化這個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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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一年,亞馬遜做了一個當時看起來很奇怪的決定。

他們開始讓第三方賣家在自己的平臺上賣貨。

等等。

這不是在給自己培養競爭對手嗎?

消費者可以在亞馬遜上買到同一本書,但有時候是從第三方賣家那裡買的,不是從亞馬遜自營買的。亞馬遜自己的銷售資料,不就被稀釋了?

內部有人強烈反對。

但貝索斯堅持。

他的邏輯是:顧客要的是最好的價格和最大的選擇,不是「亞馬遜自營」這個標籤。如果第三方賣家能提供更便宜的價格,那就讓他們進來。顧客體驗好了,平臺才能活。

這個決定的背後,是他一貫的經營哲學——

以顧客為中心,而不是以競爭對手為中心。

他曾在某次公開場合說過,很多公司是「以競爭對手為中心」的,每天盯著對手做什麼,然後跟進。但亞馬遜是「以顧客為中心」的,每天問的是:顧客還有什麼不滿意?

第三方賣家入駐,帶來了更多 SKU,更多價格競爭,更好的使用者體驗。

更重要的是——它帶來了佣金收入,而這部分收入幾乎沒有額外的庫存成本。

現金流,又好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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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一年底,亞馬遜第一次實現了季度盈利。

五百萬美元。

數字不大。

但意義是——

這家公司沒死。

而且,它開始懂得怎麼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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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這裡停一下,說一件更深的事。

貝索斯在這段至暗時刻,沒有動搖的,是什麼?

是他對「Day 1」的執念。

Day 1,第一天心態。

這個詞後來成了亞馬遜的文化符號。貝索斯在公司總部的大樓,就叫「Day 1」。

他的核心觀點是:一家公司最危險的狀態,不是在困境中,而是在成功之後開始自滿,開始維護既有利益,開始害怕變化。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Day 1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永遠把自己當作一家剛剛起步的公司。

意味著永遠對顧客保持飢渴。

意味著永遠願意為了長期利益,犧牲短期的舒適。

在泡沫破裂的那幾年,很多網際網路公司選擇了收縮,選擇了保守,選擇了「活下來再說」。

貝索斯也在收縮,也在砍專案,但他同時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為下一次擴張,搭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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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基,就是亞馬遜內部的技術基礎設施。

二零零一年到二零零三年,亞馬遜的工程師團隊在做一件外人看不見的事:把公司內部的伺服器資源、儲存系統、計算能力,全部模組化,標準化。

當時沒有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貝索斯知道。

他有一個判斷:亞馬遜在自己擴張的過程中,被迫解決了大量技術基礎設施的難題。這些難題,每一家想在網際網路上做生意的公司,都會遇到。

既然我們已經解決了,為什麼不把這個能力,賣給別人?

這個想法,就是 AWS 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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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用一個當下的對映,來說明貝索斯這段經歷的價值。

今天,我們經常說一家公司要「穿越週期」。

但怎麼穿越?

很多人的答案是:熬。

貝索斯的答案是:在熬的同時,重新定義你的核心競爭力是什麼。

亞馬遜在泡沫破裂之後,沒有隻是「活下來」。它把現金流管理變成了一門學問,把顧客體驗變成了戰略護城河,把內部技術能力變成了下一個商業引擎。

今天很多科技公司在資本寒冬中的選擇,其實都是這道題的不同答案。

有的公司,裁員之後變成了一家更小的公司。

有的公司,裁員之後變成了一家更清晰的公司。

區別在哪裡?

在於領導者有沒有在至暗時刻,想清楚:我到底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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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索斯在二零零二年的致股東信裡,專門寫了一段關於「現金流大於利潤」的論述。

他說,如果一家公司必須在高利潤和高現金流之間選一個,他選現金流。

因為現金流是真實的氧氣。

利潤,有時候只是賬面上的呼吸。

這句話,在今天的商業世界裡,依然是一把鋒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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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問題來了。

亞馬遜靠砍非核心、守住現金流,活過了泡沫。

但「活下來」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貝索斯要做一件在所有人看來都非常不合邏輯的事——

他要把亞馬遜的伺服器,租給別人用。

一家賣書的公司,為什麼要去做技術基礎設施?

這個決定背後,是誰在推動?又是怎麼從一個內部專案,變成了今天雲端計算行業的標準?

下一章,我們來看 AWS 的反共識起點。

第 3 章 · AWS 的反共識起點

二零零三年,亞馬遜剛從泡沫破裂裡爬出來,還沒喘勻氣。貝索斯卻在這時候做了一件事——把公司的「內臟」打包出去賣。沒有人覺得這是對的。但這個決定,後來養活了整個雲端計算時代。為什麼?

上一章我們講了亞馬遜在泡沫裡活下來的故事。核心是一次收縮——砍掉非核心業務,把現金流當命根子,用「Day 1」的心態撐過了股價跌九成五的至暗時刻。今天我們來看另一面:活下來之後,貝索斯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什麼?

答案讓所有人都沒想到。

他把亞馬遜的底層基礎設施,變成了一門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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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到那個時代。**

二零零三年,矽谷的氣氛很奇怪。

泡沫破了,但網際網路沒死。創業公司還在冒,工程師還在寫程式碼。只是所有人都變窮了,變謹慎了。那時候一家初創公司要上線一個網站,流程是這樣的:

先買伺服器。

等貨。等三週。

然後找機房,談合同,拉網線,裝系統,配置環境——

最快也要兩個月,才能讓第一行程式碼跑起來。

兩個月。就為了「開始」。

這還沒算出了問題怎麼辦,流量突然漲了怎麼辦,伺服器不夠用怎麼辦。

這就是當時所有網際網路公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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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馬遜也一樣。

事實上,亞馬遜比大多數公司更痛苦。因為它的業務太複雜——圖書、CD、電子產品、第三方賣家、倉儲物流……每一條線都需要自己的計算資源。工程師們每次要啟動新專案,都要從頭開始搭基礎設施。重複勞動,浪費時間,效率極低。

有人開始抱怨。

然後有人開始想:

等等,我們已經把這套東西搭得很好了。我們為什麼不能把它標準化,讓其他團隊直接用?

這個想法,後來被推到了貝索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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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索斯的第一反應,不是「這能賺錢嗎」。

他問的是:這能不能成為一個平臺?

這是他一貫的思維方式。他的核心觀點是——真正有價值的基礎設施,應該像電網一樣存在。你不需要自己發電,插上就用。

他看到的不是「給內部團隊省時間」,而是:全世界的開發者,都有這個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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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到二零零四年,亞馬遜內部開始了一場安靜的組織變革。

貝索斯要求所有團隊,必須透過標準化的介面(API)來互相呼叫服務。不能直接訪問對方的資料庫,不能走內部捷徑。每個團隊,都要把自己的能力「服務化」。

這個要求,在公司內部引發了不小的震動。

有工程師覺得這是折騰。明明可以直接調,為什麼要繞一圈?

但貝索斯堅持。

因為他知道:如果內部都做不到標準化介面,對外就更沒法開放。這是在逼著亞馬遜,把自己的能力變成可以出售的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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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一個人的名字出現了。

沃納·沃格爾斯。

二零零五年,貝索斯把他請來擔任亞馬遜的技術長。這個荷蘭人,技術背景極深,視野極寬。他加入之後,加速推動了一件事:

把亞馬遜的基礎設施能力,真正變成對外的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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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六年,是關鍵的一年。

三月,亞馬遜釋出了S3。

S3是什麼?簡單說,就是儲存服務。你把檔案、圖片、資料,扔到S3裡,它幫你存著,隨時可以取。

按用量付費。

不需要買伺服器,不需要管硬體,不需要擔心磁碟壞了資料丟了。

這個邏輯,在今天聽起來理所當然。

但在二零零六年——

革命性的。

同年八月,EC2釋出了。

EC2是彈性計算雲。你需要多少計算能力,就買多少。流量漲了,自動擴容。流量跌了,自動縮減。按小時計費,用多少付多少。

這兩個產品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個兩個人的創業團隊,今天下午有了想法,明天早上就能上線產品。

不需要買伺服器,不需要等兩個月,不需要幾十萬的初始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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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的反應,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開發者們瘋了。

不是「哦這個不錯」的那種反應,是「這他媽改變了一切」的那種反應。

Dropbox在AWS上長大。Airbnb在AWS上起步。後來Netflix把整個影片流媒體業務,都遷移到了AWS上。

一個生態,就這樣被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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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裡有一個問題,當時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亞馬遜的主業是什麼?

零售。

一家零售公司,在做雲端計算?

競爭對手們笑了。

谷歌覺得這不是它的主戰場,微軟覺得這玩意兒不正經,IBM覺得這是給小公司玩的東西。

沒有人認真對待。

貝索斯後來在某次訪談中說,他當時做AWS,就是押注「大多數人不願意做長期的、枯燥的基礎設施工作」。他願意。

這就是他的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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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很多人忽略了。

AWS的利潤率,和亞馬遜零售業務的利潤率,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零售是苦生意。壓價,促銷,倉儲,物流,利潤薄得像紙。

雲端計算不一樣。

伺服器搭好了,邊際成本極低。多一個客戶,不需要多一倍的成本。規模越大,利潤率越高。

貝索斯看到的,是一臺高利潤率引擎。

它藏在亞馬遜的體內,慢慢發熱,慢慢積累,等待爆發。

多年以後,當亞馬遜開始單獨披露AWS的財務資料,外界才看清楚——這個「副業」,貢獻了亞馬遜絕大部分的營業利潤。

零售在養使用者,AWS在賺錢。

這是貝索斯設計的結構,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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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映到今天。**

二零二四年,當我們談論AI基礎設施的時候,AWS的故事值得重新想一遍。

輝達賣晶片,微軟賣Azure,谷歌賣雲——所有人都在重複一件事:

把底層能力,變成可以按需購買的服務。

這個邏輯,貝索斯在二十年前就跑通了。

他當時面對的問題是:計算資源太貴,太麻煩,太慢。

今天的問題是:AI算力太貴,太稀缺,太難用。

解題思路,驚人地相似。

誰能把AI的底層能力標準化、服務化、按需出售——誰就在重走AWS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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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貝索斯本人。

AWS的故事,有一個底層邏輯貫穿始終。

他從不問「這個季度能賺多少」。

他問的是:「如果我們把這件事做對了,五年後、十年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這不是情懷,這是戰略。

他在沃格爾斯加入後曾多次強調一個詞:

長期。

不是「我們要長期主義」這種口號,而是真實的決策取捨——為了長期,願意放棄短期的利潤,願意承受內部的質疑,願意在沒有競爭對手跟進的情況下,獨自在黑暗裡走很久。

AWS從立項到盈利,用了好幾年。

這幾年裡,沒有人看好它。

但貝索斯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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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WS的故事講完了。

但亞馬遜的故事還沒結束。

一家公司,有了雲端計算的利潤引擎之後,下一步是什麼?

貝索斯把目光轉向了另外兩件事——一個改變了人們讀書方式的硬體,和一個讓使用者再也不想離開亞馬遜的會員體系。

Kindle和Prime,這兩個產品背後,藏著貝索斯最深的使用者鎖定邏輯。

他是怎麼做到的?他又為什麼敢用Kindle去「蠶食」自己的圖書業務?

第 4 章 · Kindle / Prime / 物流帝國

一個賣書的網站,怎麼變成了地球上最賺錢的商業機器?貝索斯在二〇〇七年做了一個決定,讓所有出版商都驚出一身冷汗。他要用亞馬遜,親手幹掉亞馬遜最核心的生意。這到底是瘋子的邏輯,還是天才的佈局?

上一章我們講了AWS的故事。

貝索斯把亞馬遜內部的基礎設施,變成了一門對外的生意。核心洞察是:別人也有和你一樣的痛點。S3、EC2,這兩個產品讓亞馬遜從一家電商公司,悄悄長出了第二個心臟。

今天我們來收尾。

活下來,又造出了雲端計算引擎——接下來呢?

貝索斯的答案是:主動顛覆自己。

---

**二〇〇七年,秋天。**

亞馬遜的圖書業務蒸蒸日上。

那一年,亞馬遜已經是全球最大的圖書零售商。紙質書賣得很好,利潤穩定,供應鏈成熟。按照正常商業邏輯,你應該繼續做大這塊蛋糕。

但貝索斯不這麼想。

他盯著一個數字看了很久——

**當時全球數字音樂市場,已經被蘋果的iTunes徹底重塑。**

他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有人用iTunes的方式來賣書,亞馬遜怎麼辦?

他沒有等答案從別人嘴裡說出來。

他自己先動手了。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Kindle釋出。

這是一臺電子書閱讀器。它的出現,意味著亞馬遜要用數字書,去蠶食自己的紙質書業務。

停。

你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你是全世界最大的紙質書賣家。你親手做了一個產品,專門讓使用者不買紙質書。你要自己革自己的命。

這不是常規的商業決策。

這是一種執念。

貝索斯的核心觀點是:如果顛覆你的事一定會發生,那你最好自己來做。與其被別人打倒,不如自己先倒在地上,然後站起來換一個姿勢。

Kindle第一代,定價三百九十九美元。很貴。但上線五點五小時,售罄。

更關鍵的不是硬體本身,而是貝索斯在背後設計的那個生態系統。

他把電子書定價壓到了九點九九美元。

出版商炸了。

這個價格,比出版商給亞馬遜的批發價還低。亞馬遜是在用自己的錢補貼讀者。短期虧損,換長期繫結。

他的邏輯是:先讓使用者養成習慣,先讓Kindle成為閱讀的標配,再談其他。

這就是Kindle的核心戰略——

**不靠硬體賺錢,靠內容生態賺錢。**

這個邏輯,後來被蘋果、Spotify、Netflix反覆驗證。但在二〇〇七年,這是一個非常反直覺的賭注。

---

**然後是Prime。**

時間往前撥一點,二〇〇五年。

亞馬遜有一個慢性病:使用者下單之前,總要算運費。

運費九點九九美元,東西二十美元,划算嗎?這個計算過程,讓很多使用者在結賬頁面停下來,然後關掉頁面。

貝索斯的團隊做了一個大膽的測試——

如果使用者提前交一筆年費,之後所有訂單免運費,會怎樣?

內部有人反對。理由很簡單:這樣會虧錢。使用者買的越多,運費補貼越多,賬不划算。

貝索斯的回答是:你算錯了方向。

他的核心觀點是:Prime不是運費折扣計劃,Prime是一個忠誠度引擎。

使用者交了年費,心理就變了。

他們會想:我已經付了錢,我要把這筆錢用回來。

於是他們買更多。

於是他們不去競爭對手那裡比價。

於是亞馬遜對他們的影響力,從「一次購物體驗」變成了「一種生活方式」。

二〇〇五年,Prime正式上線。年費七十九美元。

當時沒有人知道這會變成什麼。

現在我們知道了。

**全球Prime會員,超過兩億人。**

每一個Prime會員,每年在亞馬遜的消費額,大約是非會員的四倍。

四倍。

這不是一個運費專案。這是一個把使用者鎖在亞馬遜生態裡的精密機關。

後來Prime又加入了影片、音樂、閱讀、遊戲。每加一項,使用者離開的成本就更高一點。這就是貝索斯說的「飛輪」——

Flywheel。

---

**飛輪是什麼?**

這是貝索斯最重要的戰略框架之一。

他在白板上畫過一個圖。圓形的,像一個迴圈:

更低的價格,吸引更多使用者;更多使用者,吸引更多賣家入駐;更多賣家,帶來更豐富的商品選擇;更豐富的選擇,讓更多使用者來;更多使用者,讓亞馬遜有規模效應,成本更低;成本更低,可以把價格壓得更低。

然後迴圈重新開始。

這個飛輪,沒有終點。

它只要轉起來,就會越轉越快。

貝索斯在某次訪談中說,他的目標從來不是「贏得某一場競爭」,而是「讓飛輪永遠不停」。

這就是為什麼亞馬遜在很長時間裡,幾乎不賺錢。

利潤被反覆投入,壓低價格,擴充品類,建倉庫,僱人,再壓低價格。

華爾街分析師看不懂。

他們問:貝索斯什麼時候才肯賺錢?

貝索斯的回答是:我在賺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

**然後是物流。**

這是亞馬遜歷史上最重的一個決定。

二〇一〇年前後,亞馬遜的配送高度依賴聯合包裹和聯邦快遞這兩家物流公司。

每逢節假日,爆倉、延誤、客訴,像洪水一樣湧來。

貝索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你在開玩笑嗎」的決定——

**自建物流。**

不是外包,不是合作,是自己買飛機、自己建倉庫、自己招司機、自己送最後一公里。

這需要多少錢?

數字太大,說出來嚇人。

但貝索斯的邏輯依然清晰:物流是使用者體驗的最後一道門。如果這道門你控制不了,你對使用者的承諾就是空話。

他在內部有一句話,大意是:我們不能把客戶體驗的關鍵環節,外包給別人的優先順序。

於是亞馬遜開始建倉。

全球倉儲面積,最終超過四億平方英尺。

**四億平方英尺。**

大約等於七千個標準足球場。

同時,亞馬遜開始自己運營貨運飛機,自己做「最後一公里」配送,在很多城市實現了當日達。

這不是一家電商公司在做的事。

這是一家物流公司、科技公司、零售公司三合一的怪物,在重新定義「購物」這件事的邊界。

---

**當下對映:拼多多的反飛輪困境**

看看今天的拼多多。

它用極低價格和社交裂變,在短時間內積累了海量使用者。

但它沒有自己的物流,沒有內容生態,沒有會員體系。

使用者來,因為便宜。使用者走,也因為有更便宜的地方。

這就是沒有飛輪的代價。

價格戰可以贏得一時,但留不住使用者的時間和注意力。

貝索斯花了十五年建的東西,是一個讓使用者「懶得離開」的生態。

這才是護城河的本質。

---

**It's always Day 1。**

這是貝索斯最著名的一句話。

他在亞馬遜的辦公室,有一棟樓叫「Day 1大樓」。

他搬到哪裡,這個名字就跟到哪裡。

Day 1的意思是:永遠像第一天創業一樣思考。

不要被過去的成功綁架。不要因為規模大了,就開始走官僚路線。不要因為市場份額高了,就開始防守而不是進攻。

他曾在某次股東信中問過一個問題:Day 2是什麼?

他自己回答:Day 2是停滯。是緩慢的衰退。然後是痛苦的沒落。然後是死亡。

所以他說:對亞馬遜來說,永遠是Day 1。

這不是口號。

這是一種組織文化的設計——貝索斯用這句話,持續對內部施壓,阻止大公司病的蔓延。

---

**整書收束。**

回頭看這四章,我們走了一條完整的路。

第一章,一個華爾街分析師,在高速公路上寫商業計劃書,用車庫打包圖書,賭上了網際網路最早的一波浪潮。

第二章,泡沫破了,股價跌了九成五,他沒有跑。他選擇收縮、聚焦、死守現金流,用「Day 1」的心態撐過了最黑暗的時刻。

第三章,他把內部基礎設施變成了AWS,用一個反共識的決定,造出了亞馬遜最賺錢的引擎。

第四章,他用Kindle自我蠶食,用Prime鎖定使用者,用自建物流控制體驗,用飛輪邏輯把一切串聯起來。

布拉德·斯通寫這本書,真正想告訴我們的,不是貝索斯有多聰明。

而是:**長期主義不是一種性格,是一種選擇。**

每一次,貝索斯都可以選擇短期收益。但他沒有。

每一次,他都選了那條更難走、但更遠的路。

這才是亞馬遜真正的秘密。

永遠活在Day 1,停滯就是死亡的開始。—— 貝索斯,亞馬遜致股東信(二〇一六年)

關於傑夫·貝索斯

傑夫·貝索斯

布拉德·斯通是彭博商業週刊的資深科技記者,長期追蹤亞馬遜和矽谷頭部企業。他為寫這本書,歷時數年,採訪了數百位亞馬遜前高管、早期員工及貝索斯的家人,包括貝索斯本人。本書出版後迅速成為理解亞馬遜最權威的一手文字,被《紐約時報》列為年度重要商業書目。時隔多年再讀,它的價值不在於還原歷史,而在於:當「長期主義」已經成為一個被濫用的詞,這本書讓你看到它最初是什麼樣子、代價有多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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