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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索斯 · 长期主义的执念

流派 · 开荒者
大师 · 杰夫·贝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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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定位 「Regret Minimization Framework」让他在 1994 年辞掉华尔街的工作 —— 30 年后

这篇讲什么

「Regret Minimization Framework」让他在 1994 年辞掉华尔街的工作 —— 30 年后,这套思维方式成了整个亚马逊的运行操作系统。

一九九四年的夏天,一个年薪丰厚的华尔街精英坐在副驾驶座上,妻子开着车,他在膝盖上敲商业计划书。目的地是西雅图,他要去卖书。不是转行去金融科技,不是去做更性感的生意——就是卖书。他的老板大卫·肖跟他谈了两个小时,最后说:这种事,更适合没什么可失去的人去做。贝索斯回去想了两天。他问自己:八十岁回头看,我会不会后悔没试过?答案是会。于是他辞了职。这本书想讲的,不是一个创业成功的励志故事——那种故事你已经听过太多了。它真正想追问的是:为什么同样面对那个两千三百倍增长的数字,看到的人不止贝索斯一个,但只有他把亚马逊做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是运气?是资源?还是他脑子里有一套别人没有的时间算法?读完你可能会发现,贝索斯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判断力,而是他对「什么时候可以不在乎输赢」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谁该读这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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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D.E. Shaw 到亚马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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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读全文

第 1 章 · D.E. Shaw 到亚马逊

一九九四年,一个三十岁的华尔街精英,正在开车横穿美国大陆,去创业。他的妻子在旁边开车,他在副驾驶座上敲商业计划书。他要去卖书。就这样?就这样。但这个"就这样",后来改变了整个商业世界。

停。

先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今天年薪丰厚,在全球最顶级的对冲基金工作,老板赏识你,前途一片光明——你会不会辞职,去卖书?

大多数人的答案是:不会。

但杰夫·贝索斯会。

而且他辞得毫不犹豫。

---

**这本书我们分四章来读。**

第一章,我们从一九九四年切入,看贝索斯怎么从华尔街出走,怎么选中"书"这个品类,怎么在车库里打包起家,又怎么在一九九七年完成上市——这是一个关于起点选择的故事。

第二章,我们进入互联网泡沫破裂的至暗时刻,股价跌去百分之九十五,外界都说亚马逊要死了,贝索斯怎么活下来——这是一个关于取舍和定力的故事。

第三章,我们看他做了一个几乎没人看懂的决定:把自己的内部基础设施开放出去,这就是今天云计算的起点——这是一个关于反共识的故事。

第四章,我们落脚到 Kindle、Prime 会员、自建物流和飞轮模型——这是一个关于长期主义最终如何兑现的故事。

四章读完,你会看到一条线索始终贯穿:贝索斯不是在经营一家公司,他是在经营一种时间观。

好,现在我们进入第一章。

---

**一九九四年,互联网是什么?**

绝大多数人不知道。

那一年,全球上网用户大概只有几百万人,网页还长得像记事本,没有图片,没有颜色,慢得要命。

但贝索斯看到了一个数字——

年增长

两千三百倍。

不是两千三百个百分点。是两千三百倍。也就是说,互联网的用户规模,每年都在翻了又翻,再翻,再翻。

他在 D.E. Shaw 对冲基金工作,专门负责研究新兴技术机会。他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种"被击中"的感觉。他的核心观点是:面对这种量级的增长,如果你不行动,是一种失职。

但他没有马上冲出去。

他做了一件很贝索斯的事:坐下来,列清单。

---

**选品类,这是第一个关键决策。**

贝索斯问自己:互联网上最适合卖什么?

他列了二十多个品类。软件、音乐、电影……最后他圈出了书。

为什么是书?

听起来很普通,对不对?但他的逻辑非常清晰。

第一,书的 SKU 极其庞大。当时全球在售书目超过三百万种,而任何一家实体书店,撑死能放十万本。这意味着线下永远覆盖不了长尾需求,而互联网可以。

第二,书是标准化商品。同一本书,无论你在哪里买,内容是一样的。这让价格比较变得容易,消费者信任成本低。

第三,书的单价适中,退货率低,物流损耗小。

这不是一个感性决策。这是一张算法推演出来的答案。

你看,贝索斯从来不是那种"凭直觉下注"的人。他是先把所有变量列出来,然后找到那个逻辑上最优的交叉点。

---

**然后是辞职。**

这一步,他自己承认,是最难的。

不是因为害怕失败。而是因为,他的老板——D.E. Shaw 的创始人大卫·肖——是他非常尊敬的人。他们谈了两个小时。大卫·肖没有劝阻他,只是说:这个想法很好,但对于一个已经有稳定工作的人来说,可能更适合那些"没什么可失去的人"去做。

贝索斯回去想了两天。

他后来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思考框架,叫"最小化遗憾测试"——他问自己:当我八十岁回望这一生,我会不会后悔没有试过这件事?

答案是:会。

那就去做。

一九九四年夏天,他和妻子麦肯齐开车从纽约出发,目的地是西雅图。麦肯齐开车,贝索斯在副驾驶座上写商业计划书。

这个画面,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有点荒诞,又有点热血。

---

**车库,是真的车库。**

他们落脚在西雅图郊区贝尔维尤的一栋租来的房子里,贝索斯把车库改成了办公室。

最开始只有他和两个工程师。

他们用旧门板架起工作台,因为买不起正经桌子。这个"门板桌"后来成了亚马逊的一个内部文化符号——象征节俭,象征不在意形式,只在意做事。

一九九五年七月,亚马逊正式上线。

第一周,没有任何广告,只靠贝索斯发给朋友的邮件扩散,就卖出了超过一万两千美元的书。

订单来了,但他们没有仓储系统,没有货架,没有流水线。每一本书都是手工处理:接到订单,去供应商那里调货,回来打包,贴标签,送到邮局。

打包台就是地板。

他们跪在地上打包,膝盖都磨出了茧。

贝索斯当时说,我们需要买护膝。

他的一个早期员工尼古拉斯·拉夫林回忆说,当时他们以为这就是创业——累,但很兴奋。

---

**增长,是真实的增长。**

亚马逊上线后的头两个月,订单来自全美五十个州,以及全球四十五个国家。

没有任何广告预算。

纯靠口碑。

这背后有一个贝索斯非常早期就确立的原则:把钱花在用户体验上,而不是花在广告上。他的逻辑是:如果用户体验足够好,用户会帮你传播;如果用户体验不好,广告只会让更多人更快地知道你有多糟糕。

这个原则,他后来在各种场合反复强调过。

你现在再看这句话,放到今天的互联网环境里——还是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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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IPO。**

亚马逊在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每股十八美元,首日收盘二十三美元,市值约五亿美元。

外界的评价是什么?

普遍不看好。

当时的分析师说:亚马逊根本不赚钱,他们在烧钱扩张,这不是一门好生意。

贝索斯在一九九七年的第一封致股东信里,直接回应了这个质疑。

他写道——他的核心观点是:我们是有意识地选择优先考虑增长,而不是短期盈利。我们相信,规模是这门生意的根本优势。

注意这几个字:有意识地选择。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赚钱。他是主动选择不赚。

这一封信,后来被很多商学院拿来当案例讲。因为它几乎是贝索斯整个经营哲学的原型——长期主义,不是口号,是写进公司 DNA 的操作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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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映射:今天还有人这样做吗?**

有。

你看拼多多早期的打法,看字节跳动当年砸钱做用户增长不管利润,看 Shopify 宁可亏损也要把商家工具做到极致——本质上都是同一个逻辑:先建护城河,后收利润。

但有一个关键区别。

很多人学贝索斯,学到的是"亏损扩张"这四个字。

真正的贝索斯,学的是"清晰知道自己在亏什么、为什么亏、亏到哪一步停"。

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

**回到一九九七年的贝索斯。**

上市之后,他面对的是一个更大的战场。

互联网泡沫正在膨胀。

所有人都在烧钱,所有人都在扩张,所有人都觉得增长可以持续。

但泡沫之后,是什么?

亚马逊股价会跌到多低?贝索斯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取舍?那些被他砍掉的业务,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经营逻辑?

下一章,我们来看:当股价跌去百分之九十五,当外界都说亚马逊要死的时候,贝索斯究竟靠什么活了下来?

第 2 章 · dotcom 崩盘存活

二零零零年,亚马逊股价从一百一十三美元跌到六美元。

外面的人都说:这家公司完了。

贝索斯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砍掉了什么?他守住了什么?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任何商学院案例都值钱。

上一章我们讲了贝索斯从华尔街出走的故事。核心是一个选择——他在互联网年增长两千三百倍的数据面前,押注了"书"这个品类,从车库起步,一九九七年完成上市。那是一个关于起点的故事。

今天我们来看:当泡沫破裂,子弹打来的时候,他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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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二零零零年初的互联网世界。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在烧钱的年代。

创业公司开派对,买广告,发工资,招人,再招人。投资人问的不是"你赚钱了吗",而是"你长多快"。有一家宠物用品网站,叫 Pets.com,在超级碗投了广告,六个月后破产。还有一家网站,专门送一小时外卖,烧了两亿美元,最后关门。

亚马逊当时也不例外。

他们扩张得飞快。

玩具、电器、工具、厨具……每开一个新品类,就要建仓库、招员工、做系统。贝索斯的逻辑是:先把地盘占住,利润以后再说。这个策略有个名字——

"Get Big Fast"。

快速做大。

但是,泡沫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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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零年三月,纳斯达克开始崩塌。

到年底,整个互联网板块蒸发了将近五万亿美元。

亚马逊的股价,从最高点一百一十三美元,一路跌。

跌。

跌。

最低跌到六美元。

跌幅,百分之九十五。

不是百分之二十,不是百分之五十。

是百分之九十五。

外面的声音是什么?华尔街分析师雷曼兄弟的报告直接说:亚马逊会破产。媒体给它起了个绰号——"Amazon.bomb",亚马逊炸弹。

这时候,贝索斯在做什么?

---

他在开会。

不是那种安抚员工的鸡汤会议。

是一刀一刀地砍。

他叫来管理层,把所有业务线摊开,逐一审问:这个项目,能不能帮我们活下去?不能的,关。

砍掉拍卖业务。

砍掉部分海外扩张计划。

裁员,将近一千五百人,占当时员工总数的百分之十五。

这对于一家一直在喊"扩张"的公司来说,是极其痛苦的转向。

但贝索斯做了一件更关键的事——他重新定义了亚马逊的北极星指标。

不是收入。

不是用户增长。

是现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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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非常反直觉的决定。

当时整个互联网行业,大家盯的都是 GMV,盯的是用户数,盯的是市场份额。利润?那是以后的事。

但贝索斯的核心观点是:一家公司真正的健康程度,不是利润表上的数字,而是它手里实际攥着多少现金。

为什么?

因为利润可以被会计手段操纵,但现金流是真实的。

他曾在某次访谈中说过,一家公司可以在账面上连续亏损,但只要现金流是正的,它就没有死。反过来,一家账面盈利的公司,如果现金流断了,它随时可以倒。

亚马逊的商业模式,天然对现金流有利。

为什么?

因为顾客先付钱,亚马逊再去进货。

供应商给亚马逊的账期,通常是三十到四十五天。但顾客下单那一刻,钱就到账了。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

这个时间差,就是亚马逊的"隐形资金池"。

贝索斯把这个逻辑讲给董事会,讲给分析师,讲给所有质疑他的人。他说:只要我们的现金流是正的,我们就能活。

然后他开始系统性地优化这个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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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一年,亚马逊做了一个当时看起来很奇怪的决定。

他们开始让第三方卖家在自己的平台上卖货。

等等。

这不是在给自己培养竞争对手吗?

消费者可以在亚马逊上买到同一本书,但有时候是从第三方卖家那里买的,不是从亚马逊自营买的。亚马逊自己的销售数据,不就被稀释了?

内部有人强烈反对。

但贝索斯坚持。

他的逻辑是:顾客要的是最好的价格和最大的选择,不是"亚马逊自营"这个标签。如果第三方卖家能提供更便宜的价格,那就让他们进来。顾客体验好了,平台才能活。

这个决定的背后,是他一贯的经营哲学——

以顾客为中心,而不是以竞争对手为中心。

他曾在某次公开场合说过,很多公司是"以竞争对手为中心"的,每天盯着对手做什么,然后跟进。但亚马逊是"以顾客为中心"的,每天问的是:顾客还有什么不满意?

第三方卖家入驻,带来了更多 SKU,更多价格竞争,更好的用户体验。

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佣金收入,而这部分收入几乎没有额外的库存成本。

现金流,又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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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一年底,亚马逊第一次实现了季度盈利。

五百万美元。

数字不大。

但意义是——

这家公司没死。

而且,它开始懂得怎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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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这里停一下,说一件更深的事。

贝索斯在这段至暗时刻,没有动摇的,是什么?

是他对"Day 1"的执念。

Day 1,第一天心态。

这个词后来成了亚马逊的文化符号。贝索斯在公司总部的大楼,就叫"Day 1"。

他的核心观点是:一家公司最危险的状态,不是在困境中,而是在成功之后开始自满,开始维护既有利益,开始害怕变化。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Day 1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永远把自己当作一家刚刚起步的公司。

意味着永远对顾客保持饥渴。

意味着永远愿意为了长期利益,牺牲短期的舒适。

在泡沫破裂的那几年,很多互联网公司选择了收缩,选择了保守,选择了"活下来再说"。

贝索斯也在收缩,也在砍项目,但他同时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为下一次扩张,搭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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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基,就是亚马逊内部的技术基础设施。

二零零一年到二零零三年,亚马逊的工程师团队在做一件外人看不见的事:把公司内部的服务器资源、存储系统、计算能力,全部模块化,标准化。

当时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贝索斯知道。

他有一个判断:亚马逊在自己扩张的过程中,被迫解决了大量技术基础设施的难题。这些难题,每一家想在互联网上做生意的公司,都会遇到。

既然我们已经解决了,为什么不把这个能力,卖给别人?

这个想法,就是 AWS 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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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用一个当下的映射,来说明贝索斯这段经历的价值。

今天,我们经常说一家公司要"穿越周期"。

但怎么穿越?

很多人的答案是:熬。

贝索斯的答案是:在熬的同时,重新定义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亚马逊在泡沫破裂之后,没有只是"活下来"。它把现金流管理变成了一门学问,把顾客体验变成了战略护城河,把内部技术能力变成了下一个商业引擎。

今天很多科技公司在资本寒冬中的选择,其实都是这道题的不同答案。

有的公司,裁员之后变成了一家更小的公司。

有的公司,裁员之后变成了一家更清晰的公司。

区别在哪里?

在于领导者有没有在至暗时刻,想清楚:我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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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索斯在二零零二年的致股东信里,专门写了一段关于"现金流大于利润"的论述。

他说,如果一家公司必须在高利润和高现金流之间选一个,他选现金流。

因为现金流是真实的氧气。

利润,有时候只是账面上的呼吸。

这句话,在今天的商业世界里,依然是一把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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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

亚马逊靠砍非核心、守住现金流,活过了泡沫。

但"活下来"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贝索斯要做一件在所有人看来都非常不合逻辑的事——

他要把亚马逊的服务器,租给别人用。

一家卖书的公司,为什么要去做技术基础设施?

这个决定背后,是谁在推动?又是怎么从一个内部项目,变成了今天云计算行业的标准?

下一章,我们来看 AWS 的反共识起点。

第 3 章 · AWS 的反共识起点

二零零三年,亚马逊刚从泡沫破裂里爬出来,还没喘匀气。贝索斯却在这时候做了一件事——把公司的"内脏"打包出去卖。没有人觉得这是对的。但这个决定,后来养活了整个云计算时代。为什么?

上一章我们讲了亚马逊在泡沫里活下来的故事。核心是一次收缩——砍掉非核心业务,把现金流当命根子,用"Day 1"的心态撑过了股价跌九成五的至暗时刻。今天我们来看另一面:活下来之后,贝索斯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

答案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他把亚马逊的底层基础设施,变成了一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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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到那个时代。**

二零零三年,硅谷的气氛很奇怪。

泡沫破了,但互联网没死。创业公司还在冒,工程师还在写代码。只是所有人都变穷了,变谨慎了。那时候一家初创公司要上线一个网站,流程是这样的:

先买服务器。

等货。等三周。

然后找机房,谈合同,拉网线,装系统,配置环境——

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让第一行代码跑起来。

两个月。就为了"开始"。

这还没算出了问题怎么办,流量突然涨了怎么办,服务器不够用怎么办。

这就是当时所有互联网公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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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马逊也一样。

事实上,亚马逊比大多数公司更痛苦。因为它的业务太复杂——图书、CD、电子产品、第三方卖家、仓储物流……每一条线都需要自己的计算资源。工程师们每次要启动新项目,都要从头开始搭基础设施。重复劳动,浪费时间,效率极低。

有人开始抱怨。

然后有人开始想:

等等,我们已经把这套东西搭得很好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它标准化,让其他团队直接用?

这个想法,后来被推到了贝索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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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索斯的第一反应,不是"这能赚钱吗"。

他问的是:这能不能成为一个平台?

这是他一贯的思维方式。他的核心观点是——真正有价值的基础设施,应该像电网一样存在。你不需要自己发电,插上就用。

他看到的不是"给内部团队省时间",而是:全世界的开发者,都有这个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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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到二零零四年,亚马逊内部开始了一场安静的组织变革。

贝索斯要求所有团队,必须通过标准化的接口(API)来互相调用服务。不能直接访问对方的数据库,不能走内部捷径。每个团队,都要把自己的能力"服务化"。

这个要求,在公司内部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有工程师觉得这是折腾。明明可以直接调,为什么要绕一圈?

但贝索斯坚持。

因为他知道:如果内部都做不到标准化接口,对外就更没法开放。这是在逼着亚马逊,把自己的能力变成可以出售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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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一个人的名字出现了。

沃纳·沃格尔斯。

二零零五年,贝索斯把他请来担任亚马逊的首席技术官。这个荷兰人,技术背景极深,视野极宽。他加入之后,加速推动了一件事:

把亚马逊的基础设施能力,真正变成对外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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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六年,是关键的一年。

三月,亚马逊发布了S3。

S3是什么?简单说,就是存储服务。你把文件、图片、数据,扔到S3里,它帮你存着,随时可以取。

按用量付费。

不需要买服务器,不需要管硬件,不需要担心磁盘坏了数据丢了。

这个逻辑,在今天听起来理所当然。

但在二零零六年——

革命性的。

同年八月,EC2发布了。

EC2是弹性计算云。你需要多少计算能力,就买多少。流量涨了,自动扩容。流量跌了,自动缩减。按小时计费,用多少付多少。

这两个产品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两个人的创业团队,今天下午有了想法,明天早上就能上线产品。

不需要买服务器,不需要等两个月,不需要几十万的初始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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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开发者们疯了。

不是"哦这个不错"的那种反应,是"这他妈改变了一切"的那种反应。

Dropbox在AWS上长大。Airbnb在AWS上起步。后来Netflix把整个视频流媒体业务,都迁移到了AWS上。

一个生态,就这样被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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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当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亚马逊的主业是什么?

零售。

一家零售公司,在做云计算?

竞争对手们笑了。

谷歌觉得这不是它的主战场,微软觉得这玩意儿不正经,IBM觉得这是给小公司玩的东西。

没有人认真对待。

贝索斯后来在某次访谈中说,他当时做AWS,就是押注"大多数人不愿意做长期的、枯燥的基础设施工作"。他愿意。

这就是他的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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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很多人忽略了。

AWS的利润率,和亚马逊零售业务的利润率,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零售是苦生意。压价,促销,仓储,物流,利润薄得像纸。

云计算不一样。

服务器搭好了,边际成本极低。多一个客户,不需要多一倍的成本。规模越大,利润率越高。

贝索斯看到的,是一台高利润率引擎。

它藏在亚马逊的体内,慢慢发热,慢慢积累,等待爆发。

多年以后,当亚马逊开始单独披露AWS的财务数据,外界才看清楚——这个"副业",贡献了亚马逊绝大部分的营业利润。

零售在养用户,AWS在赚钱。

这是贝索斯设计的结构,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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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射到今天。**

二零二四年,当我们谈论AI基础设施的时候,AWS的故事值得重新想一遍。

英伟达卖芯片,微软卖Azure,谷歌卖云——所有人都在重复一件事:

把底层能力,变成可以按需购买的服务。

这个逻辑,贝索斯在二十年前就跑通了。

他当时面对的问题是:计算资源太贵,太麻烦,太慢。

今天的问题是:AI算力太贵,太稀缺,太难用。

解题思路,惊人地相似。

谁能把AI的底层能力标准化、服务化、按需出售——谁就在重走AWS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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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贝索斯本人。

AWS的故事,有一个底层逻辑贯穿始终。

他从不问"这个季度能赚多少"。

他问的是:"如果我们把这件事做对了,五年后、十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这不是情怀,这是战略。

他在沃格尔斯加入后曾多次强调一个词:

长期。

不是"我们要长期主义"这种口号,而是真实的决策取舍——为了长期,愿意放弃短期的利润,愿意承受内部的质疑,愿意在没有竞争对手跟进的情况下,独自在黑暗里走很久。

AWS从立项到盈利,用了好几年。

这几年里,没有人看好它。

但贝索斯等到了。

---

AWS的故事讲完了。

但亚马逊的故事还没结束。

一家公司,有了云计算的利润引擎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贝索斯把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件事——一个改变了人们读书方式的硬件,和一个让用户再也不想离开亚马逊的会员体系。

Kindle和Prime,这两个产品背后,藏着贝索斯最深的用户锁定逻辑。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又为什么敢用Kindle去"蚕食"自己的图书业务?

第 4 章 · Kindle / Prime / 物流帝国

一个卖书的网站,怎么变成了地球上最赚钱的商业机器?贝索斯在二〇〇七年做了一个决定,让所有出版商都惊出一身冷汗。他要用亚马逊,亲手干掉亚马逊最核心的生意。这到底是疯子的逻辑,还是天才的布局?

上一章我们讲了AWS的故事。

贝索斯把亚马逊内部的基础设施,变成了一门对外的生意。核心洞察是:别人也有和你一样的痛点。S3、EC2,这两个产品让亚马逊从一家电商公司,悄悄长出了第二个心脏。

今天我们来收尾。

活下来,又造出了云计算引擎——接下来呢?

贝索斯的答案是:主动颠覆自己。

---

**二〇〇七年,秋天。**

亚马逊的图书业务蒸蒸日上。

那一年,亚马逊已经是全球最大的图书零售商。纸质书卖得很好,利润稳定,供应链成熟。按照正常商业逻辑,你应该继续做大这块蛋糕。

但贝索斯不这么想。

他盯着一个数字看了很久——

**当时全球数字音乐市场,已经被苹果的iTunes彻底重塑。**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人用iTunes的方式来卖书,亚马逊怎么办?

他没有等答案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他自己先动手了。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Kindle发布。

这是一台电子书阅读器。它的出现,意味着亚马逊要用数字书,去蚕食自己的纸质书业务。

停。

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你是全世界最大的纸质书卖家。你亲手做了一个产品,专门让用户不买纸质书。你要自己革自己的命。

这不是常规的商业决策。

这是一种执念。

贝索斯的核心观点是:如果颠覆你的事一定会发生,那你最好自己来做。与其被别人打倒,不如自己先倒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换一个姿势。

Kindle第一代,定价三百九十九美元。很贵。但上线五点五小时,售罄。

更关键的不是硬件本身,而是贝索斯在背后设计的那个生态系统。

他把电子书定价压到了九点九九美元。

出版商炸了。

这个价格,比出版商给亚马逊的批发价还低。亚马逊是在用自己的钱补贴读者。短期亏损,换长期绑定。

他的逻辑是:先让用户养成习惯,先让Kindle成为阅读的标配,再谈其他。

这就是Kindle的核心战略——

**不靠硬件赚钱,靠内容生态赚钱。**

这个逻辑,后来被苹果、Spotify、Netflix反复验证。但在二〇〇七年,这是一个非常反直觉的赌注。

---

**然后是Prime。**

时间往前拨一点,二〇〇五年。

亚马逊有一个慢性病:用户下单之前,总要算运费。

运费九点九九美元,东西二十美元,划算吗?这个计算过程,让很多用户在结账页面停下来,然后关掉页面。

贝索斯的团队做了一个大胆的测试——

如果用户提前交一笔年费,之后所有订单免运费,会怎样?

内部有人反对。理由很简单:这样会亏钱。用户买的越多,运费补贴越多,账不划算。

贝索斯的回答是:你算错了方向。

他的核心观点是:Prime不是运费折扣计划,Prime是一个忠诚度引擎。

用户交了年费,心理就变了。

他们会想:我已经付了钱,我要把这笔钱用回来。

于是他们买更多。

于是他们不去竞争对手那里比价。

于是亚马逊对他们的影响力,从"一次购物体验"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二〇〇五年,Prime正式上线。年费七十九美元。

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会变成什么。

现在我们知道了。

**全球Prime会员,超过两亿人。**

每一个Prime会员,每年在亚马逊的消费额,大约是非会员的四倍。

四倍。

这不是一个运费项目。这是一个把用户锁在亚马逊生态里的精密机关。

后来Prime又加入了视频、音乐、阅读、游戏。每加一项,用户离开的成本就更高一点。这就是贝索斯说的"飞轮"——

Flywheel。

---

**飞轮是什么?**

这是贝索斯最重要的战略框架之一。

他在白板上画过一个图。圆形的,像一个循环:

更低的价格,吸引更多用户;更多用户,吸引更多卖家入驻;更多卖家,带来更丰富的商品选择;更丰富的选择,让更多用户来;更多用户,让亚马逊有规模效应,成本更低;成本更低,可以把价格压得更低。

然后循环重新开始。

这个飞轮,没有终点。

它只要转起来,就会越转越快。

贝索斯在某次访谈中说,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赢得某一场竞争",而是"让飞轮永远不停"。

这就是为什么亚马逊在很长时间里,几乎不赚钱。

利润被反复投入,压低价格,扩充品类,建仓库,雇人,再压低价格。

华尔街分析师看不懂。

他们问:贝索斯什么时候才肯赚钱?

贝索斯的回答是:我在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

**然后是物流。**

这是亚马逊历史上最重的一个决定。

二〇一〇年前后,亚马逊的配送高度依赖联合包裹和联邦快递这两家物流公司。

每逢节假日,爆仓、延误、客诉,像洪水一样涌来。

贝索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在开玩笑吗"的决定——

**自建物流。**

不是外包,不是合作,是自己买飞机、自己建仓库、自己招司机、自己送最后一公里。

这需要多少钱?

数字太大,说出来吓人。

但贝索斯的逻辑依然清晰:物流是用户体验的最后一道门。如果这道门你控制不了,你对用户的承诺就是空话。

他在内部有一句话,大意是:我们不能把客户体验的关键环节,外包给别人的优先级。

于是亚马逊开始建仓。

全球仓储面积,最终超过四亿平方英尺。

**四亿平方英尺。**

大约等于七千个标准足球场。

同时,亚马逊开始自己运营货运飞机,自己做"最后一公里"配送,在很多城市实现了当日达。

这不是一家电商公司在做的事。

这是一家物流公司、科技公司、零售公司三合一的怪物,在重新定义"购物"这件事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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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映射:拼多多的反飞轮困境**

看看今天的拼多多。

它用极低价格和社交裂变,在短时间内积累了海量用户。

但它没有自己的物流,没有内容生态,没有会员体系。

用户来,因为便宜。用户走,也因为有更便宜的地方。

这就是没有飞轮的代价。

价格战可以赢得一时,但留不住用户的时间和注意力。

贝索斯花了十五年建的东西,是一个让用户"懒得离开"的生态。

这才是护城河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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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s always Day 1。**

这是贝索斯最著名的一句话。

他在亚马逊的办公室,有一栋楼叫"Day 1大楼"。

他搬到哪里,这个名字就跟到哪里。

Day 1的意思是:永远像第一天创业一样思考。

不要被过去的成功绑架。不要因为规模大了,就开始走官僚路线。不要因为市场份额高了,就开始防守而不是进攻。

他曾在某次股东信中问过一个问题:Day 2是什么?

他自己回答:Day 2是停滞。是缓慢的衰退。然后是痛苦的没落。然后是死亡。

所以他说:对亚马逊来说,永远是Day 1。

这不是口号。

这是一种组织文化的设计——贝索斯用这句话,持续对内部施压,阻止大公司病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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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书收束。**

回头看这四章,我们走了一条完整的路。

第一章,一个华尔街分析师,在高速公路上写商业计划书,用车库打包图书,赌上了互联网最早的一波浪潮。

第二章,泡沫破了,股价跌了九成五,他没有跑。他选择收缩、聚焦、死守现金流,用"Day 1"的心态撑过了最黑暗的时刻。

第三章,他把内部基础设施变成了AWS,用一个反共识的决定,造出了亚马逊最赚钱的引擎。

第四章,他用Kindle自我蚕食,用Prime锁定用户,用自建物流控制体验,用飞轮逻辑把一切串联起来。

布拉德·斯通写这本书,真正想告诉我们的,不是贝索斯有多聪明。

而是:**长期主义不是一种性格,是一种选择。**

每一次,贝索斯都可以选择短期收益。但他没有。

每一次,他都选了那条更难走、但更远的路。

这才是亚马逊真正的秘密。

永远活在Day 1,停滞就是死亡的开始。—— 贝索斯,亚马逊致股东信(二〇一六年)

关于杰夫·贝索斯

杰夫·贝索斯

布拉德·斯通是彭博商业周刊的资深科技记者,长期追踪亚马逊和硅谷头部企业。他为写这本书,历时数年,采访了数百位亚马逊前高管、早期员工及贝索斯的家人,包括贝索斯本人。本书出版后迅速成为理解亚马逊最权威的一手文本,被《纽约时报》列为年度重要商业书目。时隔多年再读,它的价值不在于还原历史,而在于:当「长期主义」已经成为一个被滥用的词,这本书让你看到它最初是什么样子、代价有多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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