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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化投資經典錯誤集

流派 · 量化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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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定位 三個讓量化界引以為戒的真實崩盤:完美模型也會在現實中失控

這篇講什麼

三個讓量化界引以為戒的故事——LTCM 長期資本崩盤、Knight Capital 一天損失 4.4 億、AQR 因子失靈的兩年。完美模型也會遇到壞運氣。

二零一二年八月一日,華爾街一家公司的工程師們盯著螢幕,看著數字往下掉。報警訊號在響,但沒有人知道該關哪裡。四十五分鐘後,四點四億美元沒了。這家公司,當天就死了。不是因為市場崩盤,不是因為押錯了方向——是因為一臺伺服器沒有被正確更新。一段本該停用的舊程式碼,悄悄活著。很多人聽到「量化投資」,腦子裡浮現的是公式、模型、高勝率。但這本書想告訴你的是另一面:模型越精密,系統越複雜,出錯的方式就越出人意料。奈特資本不是一家粗心的公司,LTCM 的創始人裡有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AQR 是全球最受尊敬的量化機構之一。他們都錯了,而且錯得很徹底。這本書不講成功,專門講失敗。因為失敗更誠實,也更有規律可循。

誰該讀這一篇

本篇 6 個核心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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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Knight Capital:45 分鐘虧 4.4 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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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讀全文

第 1 章 · Knight Capital:45 分鐘虧 4.4 億

二零一二年八月一日,一家公司在四十五分鐘內虧掉了四點四億美元。不是因為市場崩盤,不是因為判斷失誤——是因為一段沒人注意到的舊程式碼,悄悄上線了。這家公司,當天就死了。

先停一下。

四點四億美元。

四十五分鐘。

你沒聽錯。不是四十五天,不是四十五小時——是四十五分鐘。這不是電影情節,這是二零一二年真實發生在華爾街的事。

好,我們從頭說起。

---

**這本書講什麼**

這本書叫《量化投資經典錯誤集》。顧名思義,它不講成功,它專門講失敗。

為什麼要講失敗?因為在投資這件事上,成功往往有運氣的成分,失敗卻往往有規律可循。把這些規律搞清楚,比讀一百個成功故事更有價值。

這本書我們會分三章來讀。

第一章,也就是今天,我們從奈特資本的案例切入。四十五分鐘,四點四億,一家公司因為一個程式碼錯誤從此消失——我們來看,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又為什麼會發生。

第二章,我們把時間撥回二零零七年八月。那一個月,全球最頂尖的量化基金集體虧損,有人叫它「量化地震」。問題不是某一家公司犯了錯,而是整個量化行業踩進了同一個陷阱——因子擁擠。這個陷阱,今天依然存在。

第三章,我們聚焦 AQR,全球最知名的量化基金之一。二零一八年到二零二零年,他們堅守價值因子,三年大幅跑輸市場,客戶瘋狂贖回。然後呢?二零二一年,因子反彈了。堅持,到底值不值得?

三個故事,三種失敗。但你會發現,它們背後有一條共同的線索。等我們讀完,你自然會看到。

現在,我們進入第一章。

---

**奈特資本是誰**

先認識一下這家公司。

奈特資本集團,英文名 Knight Capital Group。在二零一二年之前,它是美國最大的股票做市商之一。做市商是什麼意思?簡單說,就是市場裡的「中間人」——你要買股票,它賣給你;你要賣股票,它從你手裡買。靠買賣價差賺錢。

這門生意,聽起來很穩健。但它高度依賴速度,高度依賴系統。

奈特資本每天處理的交易量,佔到美國股市總交易量的將近百分之十。一天。百分之十。這是什麼概念?美國股市每天成交幾千億美元,奈特資本一家公司就佔了十分之一。

這家公司,是華爾街真正意義上的基礎設施。

---

**那一天:二零一二年八月一日**

美國東部時間早上九點半。紐約證券交易所開盤。

這一天,紐約證券交易所正式推出一個新專案,叫做「零售流動性計劃」。奈特資本為了參與這個新專案,對自己的交易系統做了升級。

聽起來很正常,對嗎?

等等。

升級的過程中,有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技術團隊在部署新程式碼的時候,有一臺伺服器——總共八臺伺服器——沒有被正確更新。

一臺。

就一臺伺服器,還在執行一段舊程式碼。這段舊程式碼,原本是幾年前用於測試的功能,早就應該被停用了。它有個名字,叫做「Power Peg」。

Power Peg 的邏輯,簡單說,就是不斷買入、不斷買入、不斷買入——直到達到某個目標持倉量。這個功能在舊系統裡是有上限控制的。但在新系統的環境下,那個上限失效了。

開盤了。

那臺沒有被正確更新的伺服器,開始執行 Power Peg。

它開始瘋狂買入股票。

---

**四十五分鐘**

九點三十分,開盤。

奈特資本的系統開始異常下單。它在買股票,大量買入,價格越來越高,買得越來越多。

問題是——它買入的方向是錯的。

正常的做市商邏輯是:買入和賣出保持平衡,賺中間的價差。但 Power Peg 只有一個指令:買。

它在用市價單買入。市價單是什麼?就是不管價格多少,直接成交。你想買,市場上最貴的價格,它也接受。

股票價格開始被推高。

奈特資本在買一百四十五隻股票。不是一隻,不是十隻——是一百四十五隻。

交易員們開始注意到異常。市場上有些股票突然出現了詭異的價格波動。有經驗的交易員知道,這不正常。

與此同時,奈特資本內部也有人發現了問題。報警訊號在響。但是——這裡是關鍵——沒有人能快速找到問題的根源在哪裡。

系統太複雜了。

他們知道有問題,但不知道是哪裡的問題。

十點整,三十分鐘過去了。

虧損已經超過一億美元。

有人打電話給交易所,想暫停交易。但流程走不通,時間來不及。

十點十五分,有人終於找到了問題所在——那臺沒有更新的伺服器。

關掉它。

但是,已經晚了。

十點十五分,奈特資本的賬面虧損:四點四億美元。

四十五分鐘。

四點四億。

---

**為什麼沒人能更快停下來**

這裡有一個細節,值得仔細想。

奈特資本不是沒有監控系統。它有。報警訊號確實響了。但為什麼整整四十五分鐘,沒有人能按下停止鍵?

答案,讓人不舒服。

第一,系統太複雜,沒有人能快速定位問題。程式碼層層疊疊,新舊交織,沒有一個人對整個系統有完整的瞭解。這種情況,在金融科技公司裡,非常普遍。

第二,沒有一個清晰的「緊急停止」機制。當問題出現的時候,誰有權力叫停?流程是什麼?在那四十五分鐘裡,這個問題沒有明確的答案。

第三,舊程式碼從來沒有被清理。Power Peg 這個功能,早就不用了,但它還留在系統裡。沒有人去清理它,因為「反正用不到」。

這三點加在一起,就是災難的配方。

量化投資領域的研究者指出,奈特資本的核心問題,不是技術失誤,而是風險管理文化的缺失。他們的核心觀點是:在高頻交易系統中,程式碼的生命週期管理和緊急熔斷機制,應該和交易策略本身同等重要。但在實踐中,大多數公司把百分之九十的精力放在策略研發上,風控是事後補丁。

這個判斷,直擊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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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怎麼了**

四點四億美元的虧損,對奈特資本意味著什麼?

這家公司當時的淨資產,大約是三億美元。

也就是說,它一天之內,虧掉的錢,超過了它所有的淨資產。

股價當天暴跌百分之七十五。

公司陷入流動性危機。它沒有足夠的錢來支付正常的運營和結算。

最終,奈特資本被迫接受了外部救援。一個投資財團注入了四億美元的緊急資金。但代價是,現有股東被大幅稀釋。

幾個月後,二零一三年,奈特資本被 Getco 收購,合併成新公司,奈特資本這個名字,從此消失。

從發生故障,到公司消失,不到一年。

---

**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你可能會想:這是華爾街的事,高頻交易,離我很遠。

真的嗎?

想一想,今天我們用的很多投資工具,背後都有演算法在跑。基金的自動再平衡,智慧投顧的調倉,ETF 的套利機制——全都是演算法。

二零一八年,美國某知名智慧投顧平臺在一次系統升級後,出現了錯誤的再平衡指令,導致部分使用者賬戶在短時間內被錯誤調倉。雖然規模遠不及奈特資本,但邏輯如出一轍:舊邏輯遇上新環境,系統做了它「應該」做的事,但結果完全錯了。

演算法不會說「等等,這不對」。它只會執行。

這是演算法的本質,也是演算法最大的風險。

量化投資的研究者有一個核心觀點:演算法的可靠性,不等於策略的可靠性。一個策略在歷史資料上表現完美,並不意味著它在真實市場中的每一個執行細節都是安全的。執行層面的風險,往往比策略層面的風險更難察覺,也更致命。

這句話,值得反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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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問題留給你**

奈特資本的故事,核心教訓是什麼?

不是「不要用演算法」。演算法本身沒有錯。

是:你有沒有想清楚,當演算法出錯的時候,你能不能、有沒有辦法,在足夠短的時間內,讓它停下來?

這個問題,不只是技術問題。它是風險管理的問題,是組織文化的問題,是每一個依賴系統運作的人,都應該認真想清楚的問題。

---

奈特資本的故事,是一個系統在極短時間內崩潰的故事。

但是,等等——

如果崩潰不是發生在四十五分鐘內,而是悄悄發生,持續了好幾天,幾十家公司同時中招,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在虧錢,卻找不到原因呢?

這不是假設。這是二零零七年八月,真實發生過的事。

下一章,我們來看量化史上最詭異的一次集體崩塌:量化地震。那一次,連 AQR 這樣的頂級機構都沒能倖免。到底發生了什麼?因子擁擠,又是什麼意思?

第 2 章 · Quant Quake 2007:量化基金的至暗八月

二零零七年八月,市場沒有崩盤,經濟沒有衰退,新聞裡也沒有大事。但在那幾天,全球頂尖的量化基金集體遭遇了一場無法解釋的暴擊。他們用的模型不同,持倉不同,策略不同——卻在同一時間,一起虧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上一章我們講了騎士資本的故事。核心是一個字:亂。舊程式碼上線,系統失控,四十五分鐘,四點四億美元灰飛煙滅。那是一個技術層面的災難,原因清晰,責任明確。

但今天這個故事,更難解釋。

因為它的原因,藏在市場結構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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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時間節點。**

二零零七年八月。

那一年,次貸危機已經開始發酵,但還沒有全面爆發。雷曼兄弟還在,貝爾斯登還在,大多數人還覺得這不過是房地產市場的區域性問題。

股票市場,表面上還算平靜。

但在量化基金的世界裡,那個八月,是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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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量化基金?**

簡單說,就是用數學模型和歷史資料來選股、交易的基金。它不靠基金經理的直覺,靠的是因子。

什麼是因子?

比如「價值因子」——市盈率低的股票,歷史上長期跑贏市場。這就是一個因子。再比如「動量因子」——過去半年漲得好的股票,接下來往往還會繼續漲。這也是一個因子。

量化基金的邏輯是:把這些因子組合起來,構建一個系統,讓系統自動買賣。理論上,只要因子有效,模型就能穩定賺錢。

聽起來很美。

但二零零七年八月,這套邏輯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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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六日,異動開始。**

那一週,全球多家頂級量化基金開始出現異常虧損。不是一家,是很多家。

包括當時已經非常知名的AQR資本管理公司,還有高盛的量化部門,還有文藝復興科技——是的,就是那個傳奇的文藝復興。

這些機構的策略不同,用的模型不同,理論上相關性極低。

但他們在同一時間,一起虧錢。

一天,兩天,三天。

虧損在加速。

---

**當時的場景是這樣的。**

想象一下,你是某家量化基金的風控負責人。那天早上你坐下來,開啟系統,看到的不是正常的小幅波動,而是一個紅色的警報。

你的模型在虧損。

你檢查因子——沒問題。你檢查資料——沒問題。你檢查程式碼——沒問題。

但錢就是在虧。

你打電話給同行,發現他們也一樣。你開始意識到,這不是你的問題。這是整個市場出了什麼問題。

但什麼問題?

沒有人知道。

---

**事後,學界和業界花了很長時間來複盤。**

其中最有影響力的分析,來自麻省理工學院的教授安德魯·羅。他在研究中提出了一個核心概念:**因子擁擠**。

羅的核心觀點是:當太多量化基金使用相似的因子和策略時,這些基金實際上在持有高度相似的股票組合。表面上看,大家的模型各不相同;但在底層,買的是同一批股票,做空的是同一批股票。

這就像一個房間裡站了太多人。

平時沒事。

但一旦有人要出門,所有人都想同時擠出去。

---

**那麼,是誰第一個想出門的?**

這就是二零零七年八月的關鍵。

當時,次貸危機導致很多金融機構出現流動性壓力。有一些量化基金,或者它們背後的母公司,急需現金。

怎麼辦?賣股票。

但他們賣的不是隨機的股票,而是他們持有的量化組合。也就是說,他們開始大規模拋售那些被因子選中的「好股票」,同時平掉那些被做空的「壞股票」。

這個操作,在量化圈裡有個詞叫「去槓桿」。

去槓桿本身沒問題。但當很多人同時去槓桿,問題就來了。

---

**連鎖反應。**

第一家基金開始拋售,市場上出現了異常的價格波動。

其他量化基金的風控系統捕捉到這個訊號——我的模型開始虧損了,風險超標了,我也要減倉。

於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開始跟著賣。

他們賣的方向,和第一家一樣。

因為他們持有的,是同樣的股票。

這就形成了一個正反饋的螺旋:賣出導致價格下跌,價格下跌觸發更多風控,風控觸發更多賣出。

因子在崩塌。

不是因為因子本身失效了,而是因為太多人同時在反向操作,把因子的價格訊號完全扭曲了。

---

**數字說話。**

那一週,AQR旗下的一隻旗艦基金,單週回撤超過

百分之十三。

這對於一隻設計為低波動的量化基金來說,是災難性的數字。

高盛的全球阿爾法基金,那個月虧損超過

百分之三十。

要知道,這些基金平時的年化波動率,設計目標是個位數。

---

**但有一件事,更令人震驚。**

那幾天,如果你看美國股市的整體指數,你會發現——

市場還好。

標普五百,那幾天沒有大跌。普通投資者甚至沒有感覺到有什麼異常。

量化基金的崩塌,是在水面之下發生的。

這說明什麼?

說明量化基金的風險,和傳統市場風險是脫鉤的。他們虧損,不是因為市場整體下跌,而是因為他們內部的結構性問題。

這個發現,讓很多人重新審視量化投資的本質。

---

**羅在他的分析中還寫道:**

量化基金的崩塌,揭示了一個深層的悖論。當一個策略被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並使用,它的有效性就會被侵蝕。不是因為策略本身出了問題,而是因為擁擠本身製造了新的風險。

換句話說:

越聰明的人越多,策略就越危險。

這句話聽起來很反直覺。但仔細想想——

如果全世界最聰明的量化團隊,都發現了同一個因子,都在用同一個策略,那這個策略的風險,早就不是模型能預測的了。

---

**當下的對映。**

二零二三年之後,全球量化私募規模急速膨脹。在中國市場,百億量化私募的數量從個位數增長到幾十家,很多策略高度同質化。

二零二四年初,A股市場出現了一次劇烈的小市值股票暴跌。

很多量化基金在同一時間,同一方向,遭遇了嚴重回撤。

原因,和二零零七年的美國如出一轍。

因子擁擠。

流動性危機。

連鎖去槓桿。

這不是歷史,這是正在發生的事。

---

**那麼,量化基金應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答案。

AQR的創始人克利夫·阿斯尼斯在事後反思中提到:Quant Quake給整個行業上了一課——你不能只看自己的模型,你必須看整個市場的結構。你持有的不只是股票,你持有的是一個關於其他所有人也在做什麼的賭注。

這句話值得反覆咀嚼。

量化投資的本質,不只是人和市場的博弈,更是人和人之間的博弈。當你的對手和你用同樣的武器,你以為的優勢,可能是最大的風險來源。

---

**二零零七年八月的故事,最終如何收場?**

大約一週之後,市場逐漸平靜。

流動性壓力最大的那幾家機構,完成了去槓桿。拋售停止了,價格迴歸,因子重新有效。

很多量化基金,在那一週虧掉的,後來慢慢賺了回來。

但有一些,沒能撐過那一週。

還有一些,雖然撐過來了,但客戶的信心已經動搖。

因為客戶問的問題,很難回答:

你的模型,到底在保護我,還是在和別人一起傷害我?

---

**停一下。**

我們今天講的,是一個關於「聰明人的集體失敗」的故事。

騎士資本的失敗,是一個人的錯誤。

Quant Quake的失敗,是一群最聰明的人,用最精密的工具,共同製造的災難。

沒有人犯錯,每個人都在按模型行事。

但結果,是所有人一起虧錢。

---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量化基金的風險,來自於策略的擁擠和同質化,那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在堅守一個策略的同時,熬過它最難熬的那段時間?

這就是我們下一章要講的故事。

AQR,在二零一八年到二零二零年,堅守價值因子,連續三年大幅跑輸市場,客戶大量贖回。他們撐住了嗎?

那段時間,究竟有多煎熬?

第 3 章 · AQR 2018-2020:價值因子的死亡谷

你能不能撐過三年的煎熬,等到第四年的反彈?

聽起來簡單。但如果這三年裡,你的客戶每天都在問你:你的策略是不是已經失效了?你有沒有底氣說:沒有,我是對的,只是時候未到?

這才是今天這個故事最難的地方。

上一章我們講了二零零七年八月的量化地震。

核心是什麼?是擁擠。太多人用同樣的因子,同樣的模型,同樣的倉位。一旦有人開始賣,所有人都被迫賣,價格崩塌,止損觸發,再崩塌。那是一場因為太相似而導致的集體踩踏。

但那次危機,持續了大概兩週。

今天這個故事,持續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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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

場景還原一下。

那一年的市場,有一個主旋律——科技股。

亞馬遜、奈飛、谷歌、蘋果。

這幾個名字,不斷創新高,不斷重新整理估值的天花板。市場給這些公司的定價,用傳統的價值標準來看,已經貴得離譜。市盈率幾十倍,幾百倍,有的甚至根本沒有盈利。

但它們就是漲。

一直漲。

而與此同時,那些「便宜」的股票——低市盈率、低市淨率、現金流充沛的傳統企業——在跑輸。

不是跑輸一點點。

是大幅跑輸。

---

這就是 AQR 面對的處境。

AQR,全稱是 Applied Quantitative Research,中文可以譯作應用量化研究。它的創始人是克利夫·阿斯內斯,華爾街最知名的量化投資人之一。

AQR 的核心策略之一,就是價值因子。

什麼是價值因子?

簡單說:買便宜的,賣貴的。

這個邏輯,有幾十年的學術研究支撐。法瑪和弗倫奇的三因子模型,把價值因子列為最穩健的超額收益來源之一。歷史資料告訴我們,長期來看,便宜的股票會跑贏貴的股票。

這是有根基的。

不是瞎猜。

但是——

從二零一八年開始,這個因子,開始大幅失效。

---

**跑輸了多少?**

連續三年,價值因子相對成長因子的表現差距,創下了歷史記錄。

有研究統計,這段時間的價值因子回撤幅度,是過去一百年裡最深的一次之一。

一百年。

不是最近十年,不是最近二十年。

是一百年裡最差的階段之一。

---

AQR 的核心觀點是:價值因子沒有死,它只是在經歷一個極端的週期低谷。

阿斯內斯在這段時間寫了大量文章和研究報告,反覆論證這一點。他的邏輯是:價值股和成長股之間的估值差距,已經擴大到歷史極端水平。這不是說價值失效了,恰恰相反——這意味著價值因子未來的預期收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

越便宜,越值得買。

越跑輸,越應該堅守。

聽起來很有道理,對嗎?

但你知道這三年裡發生了什麼嗎?

---

**客戶在贖回。**

大量贖回。

AQR 管理的資產規模,從巔峰時期的大約兩千億美元,下滑到一千億美元出頭。

縮水了將近一半。

想象一下那個場景。

你是一個機構投資人,你把錢交給了 AQR。你看著你的賬戶,連續三年跑輸市場。你的老闆在問你為什麼還不換基金。你的董事會在質疑你的決策。

你會怎麼辦?

大多數人,會贖回。

不是因為他們認為 AQR 的邏輯是錯的。

而是因為,他們撐不住了。

---

這裡有一個極其殘酷的現實。

在投資裡,「你是對的」和「你能活到被證明是對的那一天」,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AQR 的研究是對的。

但研究對不對,不能給客戶的季度報告解釋。

研究對不對,不能幫基金經理保住飯碗。

研究對不對,不能阻止贖回潮。

---

**然後是二零二一年。**

停。

二零二一年一月,價值因子開始反轉。

反轉的速度,和之前跌落的速度一樣猛烈。

那些被壓制了三年的便宜股票,開始大幅跑贏。銀行股、能源股、工業股,全線爆發。

阿斯內斯的判斷,被驗證了。

價值因子沒有死。

它只是在沉睡。

---

但這裡有一個令人心疼的細節。

那些在二零二零年底贖回的客戶,錯過了二零二一年的反彈。

他們在最痛苦的時候離開了。

然後在轉折點來臨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在場了。

這不是個例。

這是這個行業裡,一再重演的悲劇。

---

**我們來說說這背後的機制。**

為什麼價值因子會有這麼長的週期?

阿斯內斯在書中寫道,因子的有效性,來源於行為偏差和結構性約束。價值因子之所以長期有效,是因為人類天生傾向於追逐近期表現好的資產,同時對「便宜但無聊」的東西缺乏耐心。

這種偏差,是穩定的。

但它的糾正,不是線性的,不是平滑的。

它會積累。

積累到極端。

然後突然釋放。

---

問題是,沒有人知道「極端」會持續多久。

二零一八年,價值因子已經很便宜了。

二零一九年,更便宜。

二零二零年,創歷史極值。

每一年,你都可以說:「現在是買入的好時機。」

每一年,你都是對的。

但每一年,你都還在虧損。

---

**這就是因子投資最殘酷的地方。**

它要求你做一件人類本能上極其困難的事:

在沒有任何正反饋的情況下,持續堅守一個你相信是正確的判斷。

不是一個月。

不是一年。

是三年,五年,甚至更長。

---

當下對映一下。

今天,很多人在討論 A 股市場裡的「低估值策略」是不是失效了。紅利股、銀行股、煤炭股,這些「便宜」的板塊,有時候會連續好幾年跑輸市場。

有人說:市場變了,這些因子已經不管用了。

有人說:只是還沒到時候。

這兩種判斷,在結果出來之前,你沒有辦法區分。

這才是真正的難題。

不是「我知不知道正確答案」,而是「我能不能在不確定中活下去」。

---

AQR 的故事,給我們留下了幾個值得反覆咀嚼的問題。

第一:因子失效,和因子週期,怎麼區分?

阿斯內斯的核心觀點是,要看估值差距。如果便宜股票和貴股票之間的差距,已經擴大到歷史極端水平,那麼這更可能是週期低谷,而不是因子死亡。

但這個判斷,需要你有能力做獨立的研究,而不是跟著市場情緒走。

第二:機構投資人的「代理人問題」。

很多基金經理,不是不知道應該堅守。

但他們有客戶。

客戶有贖回權。

客戶有考核週期。

個人的理性判斷,和機構的生存壓力,經常是矛盾的。

這不是道德問題,這是結構問題。

第三:規模本身,可能是敵人。

AQR 在巔峰時期管理兩千億美元。這個規模,讓它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市場。當價值因子跑輸,大量贖回發生,AQR 被迫賣出持倉,而這些持倉恰好是價值股——這會進一步壓低價值股的價格,形成負反饋。

規模越大,這個問題越嚴重。

這是量化投資裡,一個幾乎無解的困境。

---

**好。現在我們來收尾。**

回頭看這本書,我們走過了三個故事,三種失敗。

第一章,騎士資本。

技術失控。四十五分鐘,四點四億美元,公司消失。原因清晰,但已經無法挽回。那是一個關於「系統脆弱性」的故事——你以為你控制了機器,但機器在某一刻會失控。

第二章,量化地震二零零七。

擁擠崩塌。太多人用同樣的模型,同樣的倉位,同樣的止損線。一旦觸發,集體踩踏。那是一個關於「相關性陷阱」的故事——你以為你在分散風險,但所有人都在做同樣的分散。

第三章,AQR 的死亡谷。

堅守與煎熬。正確的判斷,用錯誤的時間框架衡量,就會變成「錯誤」。那是一個關於「時間與信念」的故事——你以為投資是關於找到正確答案,但其實更多是關於,你能不能活到答案揭曉的那一天。

---

這三個故事,指向同一個核心:

量化投資,不是用數學消滅風險。

它是用數學,把風險變得更清晰、更可測量、更可管理。

但風險,從來沒有消失。

它只是換了形狀。

合上這本書,有一句話,我希望你記住——

市場可以比你堅持得更久,但不會比真相堅持得更久。—— 根據阿斯內斯 AQR 研究報告核心觀點提煉,結合凱恩斯經典表述改寫

本篇出現的關鍵概念

因子擁擠 (Factor Crowding)
當大量量化基金採用相似的因子模型時,它們在底層持有高度重疊的股票組合。這種狀態下,任何一家機構的大規模減倉都會衝擊其他基金的持倉價格,觸發連鎖止損。2007年8月的量化地震正是因子擁擠引發系統性去槓桿的典型案例,多家策略完全不同的頂級量化基金在同一周遭遇嚴重虧損。
做市商 (Market Maker)
在市場中同時提供買入和賣出報價、賺取買賣價差的機構。做市商不依賴方向性判斷,而是依賴系統速度和風險對沖。Knight Capital在2012年事故前是美國最大的股票做市商之一,日均交易量佔美國股市總量約10%,其系統故障直接影響了145只股票的正常定價。
價值因子 (Value Factor)
量化投資中的經典因子之一,核心邏輯是買入估值偏低的股票(如低市盈率、低市淨率),做空估值偏高的股票。由法瑪和弗倫奇在三因子模型中系統化。AQR的核心策略之一即基於價值因子,該因子在2018至2020年經歷了近百年曆史中最深的回撤之一,隨後在2021年劇烈反轉。
去槓桿 (Deleveraging)
機構投資者在流動性壓力下被迫平倉、降低持倉規模的過程。單一機構的去槓桿通常可控,但當多家機構同時去槓桿且持有相似組合時,會形成價格下跌→風控觸發→更多賣出的正反饋螺旋。2007年8月量化地震的核心傳導機制正是次貸危機引發的流動性壓力迫使部分機構去槓桿,進而波及所有持有相似因子組合的量化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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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化投資作為一個獨立的投資流派,其制度化起源可追溯至1960至1970年代學術界對市場有效性和因子定價的系統研究。尤金·法瑪和肯尼斯·弗倫奇在1992年發表的三因子模型,將價值因子和規模因子正式納入資產定價框架,為量化選股提供了學術基礎。 1990年代,隨著計算能力的提升和金融資料的可獲取性增強,量化策略開始從學術走向實踐。文藝復興科技的大獎章基金、AQR資本管理公司的成立(1998年),以及高盛量化投資策略部門的擴張,標誌著量化投資進入機構化階段。 克利夫·阿斯內斯於1994年在芝加哥大學完成博士論文,導師正是法瑪。他在加入高盛後主導建立了量化研究部門,1998年創立AQR,將學術因子研究系統化為可規模化的投資策略。AQR在2000年代迅速成長為全球最大的量化對沖基金之一,管理規模一度超過2000億美元。 本篇精讀所涉及的三個案例,分別代表量化投資在執行層(Knight Capital,2012年)、市場結構層(Quant Quake,2007年)和策略週期層(AQR價值因子,2018至2020年)的三類核心風險。這三類風險在量化投資的學術文獻和從業者反思中被反覆討論,構成理解量化策略侷限性的基本框架。安德魯·羅在2007年事件後提出的因子擁擠分析,至今仍是量化風險管理領域的重要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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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 6 句最值得抄進筆記的話

常見問題

Knight Capital 2012年事故是怎麼發生的
2012年8月1日,Knight Capital在為紐約證券交易所新專案升級交易系統時,八臺伺服器中有一臺未被正確更新,仍在執行一段名為Power Peg的廢棄測試程式碼。該程式碼的邏輯是不斷以市價單買入股票直至達到目標持倉量,但在新系統環境下原有的上限控制失效。開盤後系統開始對145只股票瘋狂買入,內部報警訊號響起但工程師無法快速定位問題根源。45分鐘後找到故障伺服器時,賬面虧損已達4.4億美元,超過公司全部淨資產約3億美元。公司股價當天暴跌75%,最終於2013年被Getco收購後消失。
什麼是量化地震Quant Quake
Quant Quake指2007年8月發生的量化基金集體虧損事件。當時次貸危機引發部分金融機構流動性壓力,這些機構被迫大規模平倉量化組合以籌集現金。由於大量量化基金使用相似的價值、動量等因子,底層持倉高度重疊,拋售引發價格異常,觸發其他基金的風控止損,形成連鎖去槓桿。AQR旗艦基金單週回撤超過13%,高盛全球阿爾法基金當月虧損超過30%。異常的是,同期標普500指數並未大幅下跌,說明這是量化策略內部的結構性危機,與宏觀市場走勢脫鉤。約一週後流動性壓力緩解,市場逐漸恢復。
AQR價值因子為什麼2018年到2020年失效
這一時期價值因子的失效有兩個主要原因。第一,科技成長股持續強勢,亞馬遜、奈飛、谷歌等公司估值不斷突破傳統價值標準的上限,市場給予高增長預期的溢價持續擴大,導致低估值股票相對跑輸。第二,價值股與成長股之間的估值差距擴大至近百年曆史極端水平,這在統計上意味著均值迴歸的壓力積累,但觸發時間無法預測。AQR的克利夫·阿斯內斯在此期間多次發表研究,認為因子並未失效而是處於極端週期低谷。2021年價值因子劇烈反轉驗證了這一判斷,但三年間AQR管理規模從約2000億美元縮水至1000億美元出頭。
因子擁擠如何影響普通投資者
普通投資者通過量化ETF、智慧投顧或系統化基金間接暴露於因子擁擠風險。當大量資金追逐同一類因子產品時,底層持倉的重疊度上升。一旦市場出現流動性衝擊,這類產品可能在短時間內出現與宏觀市場走勢不符的異常回撤,且回撤速度和幅度難以用傳統市場指標預判。2024年初A股小市值股票的量化基金集體回撤,與2007年美國量化地震的傳導機制高度相似。識別自己持有的產品是否存在因子擁擠,需要了解其底層策略的同質化程度和流動性特徵。
量化投資和傳統主動投資相比風險有什麼不同
量化投資的主要優勢在於紀律性和可規模化,但其風險結構與傳統主動投資存在本質差異。傳統主動投資的風險主要來自基金經理的判斷失誤,風險相對分散且獨立。量化投資的風險則具有系統性:當大量機構使用相似因子時,風險高度集中且相互關聯,一家機構的去槓桿可以直接衝擊其他機構的持倉。此外,量化系統的執行風險(如Knight Capital案例)是傳統投資中不存在的類別。量化策略還面臨因子週期風險,即某個歷史上有效的因子可能在特定市場環境下連續多年失效,考驗投資者的堅守能力和資金穩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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