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講什麼
下半部從 1985 牛市看到 2000 網際網路泡沫和 2002 退休。施洛斯幾乎跨越了整個二十世紀後半段——他用一種樸素的方法證明,價值投資可以做一輩子。
一九九九年,納斯達克一年漲了八成,所有人都在買科技股。有個老頭一股都沒買。他的出資人開始打電話質問,媒體開始嘲笑他「跟不上時代」。他沒有解釋太多,只是繼續翻那些沒人看的廉價股票名單。一年後,泡沫破了。那些嘲笑他的人,賬戶縮水一半。這個老頭,叫沃爾特·施洛斯。他用一間租來的小辦公室、兩臺電話、零名研究員,管著幾千萬美元的資金,從一九五五年一直管到二零零二年。將近五十年,年化回報超過百分之二十。巴菲特說他是最純粹的價值投資者。但施洛斯自己從不談理論,他只是每年給出資人寫一封信,說說今年買了什麼、為什麼買、虧了多少、賺了多少。這些信,樸素得像鄰居寫來的便條。但每一封背後,都是一次真實市場的考驗——黑色星期一、併購浪潮、網際網路狂熱、泡沫崩塌。他都經歷了,他都活下來了。讀這些信,你看到的不是一套投資體系,而是一個真實的人,在真實的誘惑和恐慌面前,怎麼一次次做出了那個更難的選擇。
誰該讀這一篇
- 如果你長期持有低估值股票,卻在每一輪熱點行情中被身邊人質疑「跟不上時代」,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方法是否真的有效——施洛斯1995至1999年的經歷會告訴你,跑輸大盤三十個百分點之後,堅守原則的人最終等來了什麼,以及這種等待需要建立在什麼樣的認知基礎上才不會變成盲目固執。
- 如果你正在學習價值投資,讀過格雷厄姆和巴菲特的理論框架,但始終覺得那些原則在實際操作中過於抽象,不知道「安全邊際」「能力圈」這些概念在真實市場波動中究竟意味著什麼——施洛斯的致股東信提供了一個極為具體的參照:一個真實的人,在真實的市場事件裡,逐年做出的真實決策。
- 如果你是基金從業者或個人投資者,面對出資人或自身的短期業績壓力,想了解一個管理外部資金將近五十年的人如何處理「跑輸」與「堅守」之間的張力,如何在不預測宏觀、不追逐熱點的前提下,向出資人解釋自己的方法論並維持長期信任關係。
本篇 6 個核心觀點
- 1安全邊際在極端行情中的實際效果:1987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道瓊斯工業指數單日暴跌22.6%,而施洛斯的基金當年虧損約9.1%。差距來自持倉結構——他買入的股票本已低於內在價值,市場下跌只是讓它們更便宜,而非讓虧損無限擴大。安全邊際不是理論保證,而是在極端事件中被驗證的實際緩衝。
- 2能力圈邊界的執行比定義更難:施洛斯明確拒絕參與1980年代併購套利浪潮,原因是他無法判斷監管審批結果、對手方意願和第三方競購變數。這不是保守,而是對「我不知道」的誠實承認。在併購概念橫行、同行普遍參與的年代,拒絕一個看起來有利可圖的機會,需要對自身侷限有清醒認知,而不僅僅是規則約束。
- 3選股偏好有困境歷史但依然存活的公司:施洛斯傾向於買入曾經虧損過的公司,邏輯是:虧損經歷說明公司經歷過真實壓力測試且存活,管理層有應對困境的記錄;同時市場往往對這類公司持續折價,創造買入機會。這與「找最好的公司」的成長投資邏輯形成直接對比——他要的不是最優質,而是最低估。
- 41999年跑輸大盤是方法有效性的組成部分,而非例外:施洛斯1999年回報約12%,同年標普500漲21%,納斯達克漲85.6%。這種跑輸不是失誤,而是其方法的必然結果——不持有科技股,就不會在科技股泡沫年份跑贏。真正的問題是:這種跑輸之後,方法是否依然有效?2000至2002年納斯達克從5132點跌至約1100點,跌幅約78%,施洛斯的基金在這三年持續正收益並跑贏市場,給出了答案。
- 5極簡運營結構本身是一種投資策略:施洛斯的基金沒有研究員、沒有彭博終端、沒有路演,僅靠父子兩人翻閱紙質年報選股。這不只是個人風格,而是成本控制的一部分——管理費用越低,複利空間越大。從1955年到2002年,年化約20%對比標普500約10%,看似只差一倍,但在48年的複利效應下,同等本金的終值差距超過十倍。
- 6退休是主動選擇,不是被市場淘汰:2002年施洛斯關閉基金時86歲,彼時基金剛剛經歷了網際網路泡沫破裂後表現最好的三年。他的離開不是因為方法失效,而是他認為已經完成了想做的事。這個細節本身傳遞了一種資訊:一套真正屬於自己的投資方法,應該能讓你在任何時間點都可以選擇停下來,而不是被迫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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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讀全文
第 1 章 · 1985-1994:穩定收益的十年
一個人,一間小辦公室,兩臺電話,沒有研究員,沒有路演,沒有彭博終端。就這樣管著幾千萬美元的資金,連續幾十年跑贏市場。你會不會想問:他到底靠的是什麼?
有一種投資人,你很少在財經新聞裡看到他們的名字。
他們不開釋出會,不接受媒體專訪,不預測宏觀走勢,不談美聯儲加不加息。他們只是,年復一年地,買入便宜的股票,然後等待。
沃爾特·施洛斯,就是這樣一個人。
巴菲特曾經公開說過,施洛斯是他見過的最純粹的價值投資者之一。不是之一,是最純粹的那種。一個人管基金,從一九五五年一直管到二零零二年,將近五十年。
五十年。
期間經歷了石油危機、黑色星期一、網際網路泡沫、九一一。每一次,市場都在崩潰,每一次,他都活下來了。
今天我們要讀的,就是他留下來的這些致股東信。這不是一本系統的投資理論書,它是一個人每年寫給出資人的信,樸素、直接、有時候甚至有點絮叨。但正因為這樣,它才真實。它記錄的是一個真實的人,在真實的市場裡,怎麼一步一步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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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說這本書的整體脈絡。**
我們會分三章來讀這些信。
第一章,也就是今天,我們聚焦一九八五到一九九四這十年。這十年是施洛斯最成熟、最穩定的階段,我們會看到他怎麼在黑色星期一里全身而退,怎麼拒絕參與併購套利的誘惑,怎麼用一間極簡的辦公室跑贏了華爾街絕大多數的專業機構。
第二章,我們來看一九九五到一九九九,網際網路泡沫的前夕。那是一個所有人都在買科技股的年代,納斯達克指數一飛沖天。施洛斯一股科技股都不買。一股都沒有。這讓他在一九九九年大幅跑輸大盤,出資人開始動搖,市場開始嘲笑他。但他怎麼說?
第三章,我們看最後三年,二零零到二零零二。泡沫破裂了。那些嘲笑他的人,損失慘重。施洛斯的價值股,開始大放異彩。二零零二年,他選擇關閉基金,退休。帶著一份近五十年、年化超過百分之二十的成績單,安靜地離開。
這三章,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堅持一件正確的事,需要多大的定力。
好,現在我們回到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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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星期一。**
紐約,華爾街。
那天早上,交易員們剛坐下來,螢幕上的數字就開始往下掉。
一開始是緩慢的,然後是急速的,然後是垂直下墜的。
道瓊斯工業指數,單日暴跌。
百分之二十二點六。
百分之二十二點六!
這是美國股市歷史上單日跌幅最大的一天,沒有之一。相比之下,一九二九年大崩潰那天,跌了百分之十二點八。黑色星期一,是那個數字的將近兩倍。
那天,無數基金經理在電話裡崩潰,無數賬戶被強制平倉,無數人的財富在幾個小時內蒸發了一大半。
施洛斯在哪裡?
他在他那間小辦公室裡。
他在書中寫道,那一年,他們的基金損失了大約百分之九點一。
等等,先停一下。
道瓊斯跌了百分之二十二,他只虧了百分之九?
這是怎麼做到的?
答案,其實不復雜。施洛斯的核心觀點是:他買的股票,本來就已經足夠便宜了。
便宜到什麼程度?便宜到就算市場崩了,也跌不了多少的程度。
這就是價值投資最底層的邏輯:安全邊際。你買的不是對未來的賭注,你買的是現在就已經被低估的資產。市場越跌,它越便宜,但它的內在價值並沒有消失。
黑色星期一那天,很多人虧損慘重,是因為他們持有的,是被高估的股票。泡沫破了,價格迴歸。而施洛斯持有的,是本來就在價值以下的股票。跌了,頂多是更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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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施洛斯的穩定,不只是來自選股便宜。**
還有一件事,他始終堅持拒絕。
併購套利。
什麼是併購套利?就是當一家公司宣佈要被收購,股價會從當前價格跳升到接近收購價。但中間還有一段差價,因為交易還沒最終完成。有些投資人就專門做這段差價,賭交易會順利完成。
這在華爾街是一門顯學。很多人做得風生水起,短期收益非常可觀。
施洛斯不做。
他在信中寫道,併購套利需要你對交易結果做出判斷,而這不是他的能力圈。他不知道監管機構會不會叫停,不知道對手方會不會反悔,不知道會不會突然冒出第三方競購者。這些變數,他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的,就不做。
這聽起來很簡單,但你知道這有多難嗎?
一九八零年代,併購浪潮席捲華爾街。槓桿收購,私募基金,門口的野蠻人。每隔幾個月就有一個大交易。每一個大交易背後,都有一群人在賺快錢。
你身邊的同行都在賺,你的出資人都在問,你為什麼不做?
施洛斯的回答很簡單:因為我不懂。
不懂,就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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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條規則,更有意思。**
他不持有還沒虧過損的公司。
等等,這話聽起來有點奇怪。為什麼要專門找虧損過的公司?
施洛斯的邏輯是這樣的:一家公司虧過損,說明它經歷過困境,但它還活著。這意味著它的業務有一定的韌性,管理層有一定的應對能力。更重要的是,虧損過的公司,市場往往會給它貼上標籤,壓低估值,這就創造了買入機會。
相反,一家從來沒虧過損的公司,可能只是還沒遇到真正的考驗。它的估值往往已經反映了市場對它的樂觀預期。
施洛斯的核心觀點是:他要買的,是被市場遺忘的、被低估的、有一定困境歷史但依然存活的公司。
這和很多人的直覺是相反的。
大多數人的直覺是:找最好的公司,買入,持有。
施洛斯的邏輯是:找最便宜的公司,買入,等待價值迴歸。
這兩種邏輯,在某些時候會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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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我們不得不聊一下他那間著名的辦公室。**
施洛斯的辦公室,在紐約曼哈頓。
但不是那種高層寫字樓裡寬敞明亮的交易室。
是一間很小的房間,租在別人的辦公室裡。
沒有研究員,沒有助理,沒有彭博終端,沒有路演行程。
就他一個人,或者後來加上他兒子埃德溫,兩個人。
他們怎麼研究公司?
翻年報。
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翻年報。公司寄來紙質年報,他們一份一份地看,找數字,找資產負債表,找便宜的股票。
這在今天聽起來像是上個世紀的故事,但你知道嗎?就是這樣,他管理的資金,從一九五五年到二零零二年,年化回報超過了百分之二十。
同期,標普五百指數的年化回報是多少?
大約百分之十點幾。
將近一倍的差距,維持了將近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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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一個當下的對映,值得我們思考。**
今天,我們有更好的工具了。有量化模型,有大資料,有人工智慧,有即時資訊,有無數分析師在二十四小時覆蓋市場。
但是,市場跑贏的難度,並沒有因此降低。
甚至可以說,反而更難了。
為什麼?
因為當所有人都用同樣的工具,看同樣的資料,做同樣的分析,市場的定價效率反而更高了。真正的錯誤定價,更難找了。
施洛斯的方法,在某種意義上,反而更有參考價值。
他的優勢不在於資訊,而在於行為。
他不追熱點,不跟風,不被市場情緒裹挾。他只做自己看得懂的事,只買自己覺得便宜的東西,然後等。
這種行為上的剋制,才是他真正的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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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做一個簡單的梳理。**
這十年,施洛斯做對了什麼?
第一,他在黑色星期一里,用安全邊際保住了大部分資產。
第二,他拒絕了併購套利的誘惑,堅守自己的能力圈。
第三,他專注於有困境歷史但依然存活的低估值公司。
第四,他用一間極簡的辦公室,把成本壓到最低,讓複利有更大的空間發揮。
這四件事,單獨拿出來,每一件都不難理解。
難的是,年復一年,十年如一日地堅持。
在所有人都在追科技股、追併購概念、追宏觀主題的年代,堅持翻年報,堅持買便宜貨,堅持不做自己看不懂的事。
這需要的,不只是智慧。
還需要一種非常罕見的特質——
對自己的深度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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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等等。
這種剋制,真的能一直維持嗎?
一九九五年之後,網際網路來了。
納斯達克開始起飛,科技股一年翻一倍,兩倍,三倍。
周圍的人都在賺錢,賺大錢,賺快錢。
施洛斯一股科技股都不買。
他的出資人,開始坐不住了。
一九九九年,他跑輸大盤,幅度不小。
那一年,他寫給股東的信裡,說了什麼?
他的堅持,還能撐住嗎?
我們下一章,來看這個故事最難熬的部分。
第 2 章 · 1995-1999:網際網路泡沫前夕的剋制
一九九九年,全世界都在買科技股。你的鄰居賺了,你的同事賺了,連路邊賣報紙的大叔都在聊納斯達克。施洛斯呢?他一股科技股都沒買。這一年,他跑輸大盤了。但故事,還沒結束。
上一章我們講了施洛斯從一九八五到一九九四年的十年。核心是什麼?是剋制。不參與併購套利,不持有沒虧損的公司,用一間只有父子倆的小辦公室,年復一年創造穩定回報。那十年,他用的就是一套笨辦法——找便宜貨,等待,收割。今天我們來看,這套笨辦法,在泡沫面前,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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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還原一下那個時代的氣氛。
一九九五年。
網際網路剛剛開始進入普通人的生活。網景公司上市,第一天股價翻倍。華爾街的分析師們第一次開始用「眼球」來衡量一家公司的價值。不是利潤,不是現金流,是眼球。有多少人點進來看,就值多少錢。
一九九七年。亞馬遜上市。一家連續虧損的書店,市值一路飆升。
一九九八年。雅虎、美國線上,隨便一個帶「dot com」字尾的公司,股價都像坐了火箭。
一九九九年。納斯達克指數全年漲了多少?
百分之八十五點六。
這不是一年的漲幅,這是很多人一輩子夢寐以求的回報,在十二個月裡發生了。
整個市場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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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洛斯在幹什麼?
他還在看那些破舊的年報。還在找那些被市場遺忘的傳統公司。鋼鐵、紡織、零售、工業製造。這些行業在一九九九年有多不性感?你去跟朋友說你買了一家鑄鐵管道公司,對方大概會用看落伍者的眼神看你。
但施洛斯不在乎。
他在書中寫道,他的核心原則從來沒變過:找那些股價低於淨資產的公司,等市場重新發現它們的價值。科技公司有沒有淨資產?有。但那些公司的股價往往是淨資產的幾十倍、幾百倍。這不是他的遊戲。
他的原則是,不買他看不懂的東西。
停。
這一句話,值得單獨說。
不買看不懂的東西。
這聽起來像廢話,對不對?誰會故意去買自己看不懂的東西?但是,當你的鄰居、你的同事、你的朋友都在一夜暴富,當你開啟電視全是科技股的訊息,當你的賬戶裡那些傳統股票紋絲不動——這個時候,你還能堅持「不買看不懂的東西」嗎?
大多數人堅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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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施洛斯的基金回報是多少?
大約百分之十二。
聽起來不錯?問題是,同一年,標普五百漲了百分之二十一。納斯達克漲了百分之八十五。
他跑輸大盤了。
而且不是小幅跑輸,是顯著跑輸。
這對一個管了四十多年基金的老人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投資者的質疑。意味著「你是不是老了」「你是不是跟不上時代了」。意味著,有人開始撤資。
你能想象那種壓力嗎?
四十年的聲譽,在一個科技股狂歡的年份,被人拿出來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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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施洛斯怎麼說?
他的核心觀點是:我不知道科技公司未來會怎樣,但我知道我現在買的這些公司,資產是真實的,價格是便宜的。如果我錯了,我的損失有限;如果我對了,回報會很豐厚。
這是價值投資最樸素的邏輯。
下行有保護,上行有空間。
他沒有在致股東信裡抱怨市場不理性。他沒有說「等著瞧,科技股遲早崩」。他只是平靜地說,我們堅持自己的方法,這個方法在過去四十年裡有效,我沒有理由現在放棄它。
剋制。
這個詞,在這裡有了新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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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不得不提一個名字。
巴菲特。
一九九九年,巴菲特的伯克希爾·哈撒韋也跑輸了大盤,而且跑輸得更慘。全年下跌了將近百分之二十,而標普五百漲了百分之二十一。
媒體開始寫文章:巴菲特是不是過時了?
《巴倫週刊》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刊出了一篇著名的封面文章,標題是——沃倫,你怎麼了?
你怎麼了。
這是對一個當時已經是全球頂級投資者的人,發出的公開質疑。
施洛斯和巴菲特,兩個人,在同一個時間節點,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不追科技股,承受跑輸,堅持原則。
歷史會怎麼評價這個選擇?
我們先按下不表。但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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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一個細節。
施洛斯的持倉,在這段時期高度集中在傳統行業。他在信中提到,他持有的很多公司,都是那種「沒有人在談論的公司」。不是因為這些公司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為它們太無聊了。
做螺絲的公司。
做包裝材料的公司。
做建築塗料的公司。
這些公司一九九九年沒有漲。但它們有真實的利潤,有真實的資產,有真實的現金流。
施洛斯在書中寫道,他買股票,就像買一件商品——他需要知道這件商品值多少錢,然後在低於這個價格的時候買入。如果一件商品的價格遠高於它的內在價值,他就不買,不管這件商品有多流行。
這是一種反人性的能力。
因為人類天生喜歡追逐熱點,喜歡買正在漲的東西,喜歡和大多數人站在一起。
施洛斯偏偏反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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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當下,這種場景其實並不陌生。
二零二一年,新能源、半導體、元宇宙。
那些年,如果你拿著一堆銀行股、煤炭股、地產股,你的朋友圈裡一定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你。「你怎麼還在買這些?」「這是夕陽產業。」
然後呢?
二零二二年,新能源板塊大幅回撥。很多追高買入的人,虧損超過百分之五十。而那些「夕陽產業」的股票,反而成了抗跌的壓艙石。
歷史不會簡單重複,但它總是押韻。
施洛斯在一九九九年的處境,和今天某些堅守傳統價值股的投資人,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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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要說一個重要的警告。
堅持原則,不等於固執。
施洛斯不買科技股,不是因為他討厭科技,而是因為他真的看不懂科技公司的估值邏輯。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能力邊界在哪裡。
這是很多人誤解價值投資的地方。
他們以為,價值投資就是「不買漲得快的東西」。
錯了。
價值投資的核心,是在你能理解的範圍內,找到價格低於價值的資產。如果你真的能看懂一家科技公司,它的股價也真的低於內在價值,那你完全可以買。
施洛斯不買,是因為他不懂,不是因為規則不允許。
這個區別,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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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結束了。
市場還在狂歡。納斯達克還在創新高。所有人都覺得,這一次真的不一樣了。網際網路改變了一切,舊的估值邏輯已經過時,新經濟的時代來了。
施洛斯把那一年的致股東信寄出去,平靜地寫道,我們的方法沒有變,我們對自己持有的公司有信心,我們期待市場最終迴歸理性。
沒有憤怒,沒有辯解,沒有預言。
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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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二零零零年來了。
網際網路泡沫破裂了。
但那是下一章的故事——當泡沫真的破裂,當科技股從天堂跌入地獄,施洛斯那些「無聊的傳統股票」,到底交出了一份什麼樣的成績單?那些堅守到最後的人,究竟等來了什麼?價值投資,真的在最關鍵的時刻兌現了嗎?
第 3 章 · 2000-2002:最後三年的價值兌現
一輩子只做一件事,值得嗎?
施洛斯用了將近半個世紀來回答這個問題。最後三年,泡沫破裂,市場崩塌,他的答案終於浮出水面。
那個答案,可能會讓你重新想一想,什麼叫做「贏」。
上一章我們講了一九九五到一九九九年。
那五年,施洛斯做了一件很難的事——什麼都沒做。
科技股狂飆,納斯達克年年翻倍,他坐在那間小辦公室裡,盯著一堆傳統行業的股票,一分科技股都沒買。一九九九年,他跑輸大盤將近三十個百分點。有人嘲笑他,有人替他惋惜。
但他不為所動。
今天,我們來看最後三年。
這三年,是施洛斯一生中最戲劇性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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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還原一下那個時代的氣氛。
二零零零年,三月。
納斯達克指數站上五千一百三十二點,歷史最高。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市場?
你去參加一個晚宴,坐你旁邊的人不是基金經理,是牙醫,是家庭主婦,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他們在聊什麼?
聊股票。
聊哪家公司名字裡帶個「dot com」,第二天就能翻倍。聊市盈率不重要,重要的是「使用者增長」。聊傳統的價值投資已經死了,這是新經濟,舊規則不管用了。
華爾街的分析師們也在推波助瀾。
有人說,亞馬遜的合理估值是四百美元一股——當時它連利潤都沒有。有人說,網際網路將會改變一切,所有傳統行業都會被顛覆,所以傳統行業的股票都不值得持有。
整個市場,像一列失控的火車。
然後,火車脫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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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零年三月,泡沫開始破裂。
不是慢慢漏氣,是直接爆。
納斯達克從五千一百點,跌到二零零二年底的一千一百點。
跌了。
將近八成。
七十八個百分點。
那些「新經濟」的寵兒們,一夜之間變成廢紙。寵物網站、線上雜貨商、B2B平臺——名單太長,數不過來。
但就在這場大崩塌裡,施洛斯的基金,在做什麼?
漲。
二零零零年,他的基金上漲了將近三成。
二零零一年,市場繼續下跌,他還是正收益。
二零零二年,納斯達克又跌了將近四成,他依然跑贏了市場。
等等。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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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其實很簡單,簡單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施洛斯在書信中寫道,他的核心邏輯從來沒有變過——買那些股價低於資產價值的公司,等市場迴歸理性,然後賣出。
就這一句話。
沒有模型,沒有宏觀預測,沒有對科技趨勢的判斷。
他不需要知道網際網路會不會改變世界。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這家公司,現在的股價,比它的賬面資產便宜多少?
這就是為什麼泡沫破裂對他來說,不是災難。
是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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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具體看看他在做什麼。
泡沫時代,所有人的錢都湧向科技股。湧出來的是什麼?
是傳統行業被徹底拋棄。
鋼鐵、紡織、零售、製造業——這些公司的股價,在一九九九年到二零零零年初,跌到了歷史低位。不是因為公司變差了,是因為沒人要。
施洛斯在書信中的核心觀點是,他專注尋找那些股價跌破淨資產的公司,尤其是那些有實物資產支撐、負債不高的傳統企業。
這類公司,在泡沫年代,便宜到荒唐。
他就一家一家地買進去。
然後,泡沫破了。
資金從科技股撤出來,往哪裡去?往那些「便宜」的地方去。
傳統價值股,開始補漲。
施洛斯提前埋好了伏筆,只是在等市場來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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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一個當下的對映,值得我們想一想。
二零二一到二零二二年,美聯儲加息週期開始,科技股、成長股大幅回撥。那些在低利率時代被捧上天的「新經濟」公司,估值腰斬,甚至更慘。
同樣的劇本,不同的演員。
有沒有人,在那之前,安靜地持有那些「無聊」的能源股、金融股、消費股?
有。
他們賺到了。
施洛斯的故事,不是歷史,是一個會反覆上演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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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不能只談收益,還要談一件更重要的事。
二零零二年底,施洛斯關閉了他的基金。
退休了。
那一年,他八十六歲。
不是因為虧損,不是因為被迫,是因為他覺得,夠了。
他在最後一封致股東信裡,做了一次總結。
他的核心觀點是,投資這件事,從來不是關於擊敗市場,而是關於找到一套你真正理解、真正信任、能夠長期堅持的方法。
他找到了。
他用了將近半個世紀來證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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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看幾個數字。
從一九五五年到二零零二年。
將近四十八年。
施洛斯的基金,年化複合回報率,大約百分之二十。
同期標普五百指數,年化大約百分之十。
翻倍的差距。
聽起來好像不大?
但複利的力量,就在這裡。
如果你在一九五五年投入一萬美元給施洛斯,到二零零二年,變成了多少?
超過一千萬美元。
同期投入標普五百指數?
大約一百萬美元。
十倍的差距。
就因為那百分之十的年化差異,在四十八年裡,滾出了十倍的距離。
---
那麼問題來了。
施洛斯的方法,到底難不難?
說實話,技術上不難。
他的選股標準,他自己寫下來,就是那十六條原則。買便宜的,看資產,不要負債太高,不要太依賴管理層,分散持倉,有耐心。
你去讀,一個小時能讀完。
但為什麼絕大多數人做不到?
因為最難的部分,不是技術,是心理。
一九九九年,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你的鄰居,全都在科技股上翻倍。你坐在那裡,持有一堆沒人要的鋼鐵股、紡織股,賬面虧損,被人嘲笑。
你能撐住嗎?
施洛斯撐住了。
不是一次,是一輩子,一次又一次地撐住。
這才是真正的難度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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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我想單獨說一說。
施洛斯這個人,從來不覺得自己特別聰明。
他在書信裡寫過,他沒有受過頂尖的商學院教育,他不擅長宏觀分析,他不會建複雜的估值模型。
他唯一擅長的,是找便宜貨,然後等待。
但他也說了一句很關鍵的話——他的核心觀點是,你不需要成為最聰明的人,你只需要比市場更有耐心,比市場更冷靜,比市場更誠實地面對數字。
這句話,值得反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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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頭看這本書。
第一章,一九八五到一九九四。施洛斯用十年時間告訴我們,穩定,是一種選擇。不參與熱鬧,不追逐併購套利,用最簡單的辦公室,做最樸素的事,年復一年,交出穩定的成績單。
第二章,一九九五到一九九九。泡沫來了,他沒有動。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科技股在漲,是因為他知道,那不是他的方法,他不懂,他不碰。剋制,是他最深的護城河。
第三章,也就是今天這章,二零零零到二零零二。泡沫破裂,價值迴歸,他用將近五十年的堅持,換來了最後的兌現。然後,他安靜地退休,合上了這段歷史。
這本書,說到底,不是一本講技術的書。
它是一本講人的書。
講一個人,如何在半個世紀的市場起伏裡,守住自己,守住方法,守住那份樸素的信念——便宜的東西,終究會迴歸它的價值。
合上這本書,你帶走的,不應該是某個選股公式。
而是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一套,真正屬於你自己的,能夠堅持一輩子的方法?
便宜的東西,終究會迴歸它的價值。—— 沃爾特·施洛斯,致股東信核心思想提煉
本篇出現的關鍵概念
- 安全邊際 (Margin of Safety)
- 以低於內在價值的價格買入資產,從而在判斷失誤或市場下跌時保留緩衝空間。施洛斯在1987年黑色星期一的表現是典型案例:道瓊斯單日跌22.6%,他的基金僅虧約9.1%,因為持倉股票本已處於低估狀態,市場下跌的破壞力被提前買入的折價所吸收。
- 能力圈 (Circle of Competence)
- 投資者能夠真正理解並做出可靠判斷的業務範圍邊界。施洛斯明確將併購套利和科技公司估值排除在外,不是因為這些領域沒有機會,而是他無法對其中的關鍵變數做出可靠判斷。能力圈的價值不在於它有多大,而在於你是否清楚它的邊界在哪裡。
- 淨資產價值 (Net Asset Value / Book Value)
- 公司總資產減去總負債後的賬面價值,代表股東在清算情形下理論上可獲得的資產。施洛斯的核心選股標準之一是股價低於淨資產,尤其偏好有實物資產支撐、負債率不高的傳統企業。網際網路泡沫期間,這類公司因無人問津而跌至歷史低位,成為他的主要買入來源。
- 複利效應 (Compounding Effect)
- 收益在時間維度上的指數級積累。施洛斯年化約20%對比標普500約10%,差距看似不大,但在48年週期內,同等本金的終值差距超過十倍。複利對年化差異極度敏感,這也是施洛斯將運營成本壓至最低的核心原因之一——每節省一個百分點的費用,都會在數十年後被放大為顯著的終值差距。
關於大師系列
沃爾特·施洛斯(Walter Schloss)1916年生於紐約,未接受過正式大學教育,職業生涯的起點是1934年在華爾街一家券商做跑腿員。1940年代,他在本傑明·格雷厄姆的格雷厄姆-紐曼公司工作,直接師從格雷厄姆本人,系統學習了以資產負債表為核心的定量價值分析方法。這段經歷奠定了他此後半個世紀的投資框架——他幾乎原封不動地繼承了格雷厄姆的方法,並將其執行到極致。 1955年,施洛斯離開格雷厄姆-紐曼,以有限合夥形式獨立管理資金,起步規模極小。他的辦公室租在別人的辦公空間裡,沒有研究員,沒有即時行情終端,主要資訊來源是公司寄來的紙質年報和標準普爾的股票手冊。他的兒子埃德溫(Edwin Schloss)後來加入,兩人構成了基金的全部人員配置。 施洛斯的投資思想形成於格雷厄姆的定量傳統,但他比格雷厄姆更徹底地迴避了對管理層質量和商業模式的定性判斷。他的核心判斷標準只有一個:這家公司現在的股價,是否低於它的賬面資產?這種極度簡化的標準,使他能夠在沒有大型研究團隊支援的情況下獨立運作數十年。 沃倫·巴菲特在1984年哥倫比亞大學的演講「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超級投資者們」中,將施洛斯列為價值投資有效性的核心證據之一,稱其為最純粹的格雷厄姆式投資者。施洛斯本人對此評價的回應一貫低調——他認為自己只是在做一件簡單的事,並堅持做了足夠長的時間。2002年,他以86歲高齡主動關閉基金,結束了長達47年的職業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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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買的不是對未來的賭注,我們買的是現在就已經被低估的資產。—— 本篇精讀,施洛斯致股東信核心邏輯提煉
- 不買看不懂的東西。這聽起來像廢話,但當你的鄰居和同事都在一夜暴富的時候,堅持這一點需要的不是規則,而是對自己的深度信任。—— 本篇精讀,施洛斯1999年致股東信相關段落
- 看不清楚的,就不做。—— 本篇精讀,施洛斯論併購套利
- 投資這件事,從來不是關於擊敗市場,而是關於找到一套你真正理解、真正信任、能夠長期堅持的方法。—— 本篇精讀,施洛斯2002年最後一封致股東信
- 沃爾特的成績來自於他的性格,而不是他的智識。他是我見過的最誠實的人之一。—— 沃倫·巴菲特,1984年哥倫比亞大學演講「格雷厄姆-多德都市的超級投資者們」
- 我買股票,就像買一件商品——我需要知道這件商品值多少錢,然後在低於這個價格的時候買入。如果價格遠高於內在價值,我就不買,不管它有多流行。—— 本篇精讀,施洛斯致股東信1990年代相關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