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雪球:巴菲特和他的財富人生(上)

精讀全文

第 1 章 · 童年:六歲開始掙錢的小生意人

一個六歲的孩子，挨家挨戶敲門賣口香糖。他不給人折扣，不接受討價還價。這個孩子後來成了全球最偉大的投資者。他的故事，從一包口香糖開始。

有一個問題，我想先拋給你。

世界上最有錢的人，他的第一桶金是怎麼來的？

不是靠父母，不是靠運氣，不是靠一次精準的押注。

是六歲。

六歲開始賣口香糖。

這個人，叫沃倫·巴菲特。

---

**全書導覽**

我們今天讀的這本書，叫《滾雪球：巴菲特和他的財富人生》，作者是艾麗斯·施羅德。施羅德是華爾街資深分析師，她跟巴菲特做了超過兩千小時的深度訪談，才寫出這本書。這不是一本教你炒股的書，它是一本關於一個人是怎麼被塑造出來的書。

這本書我們會分四章來讀。

第一章，我們從巴菲特的童年切入。看一個生在一九三零年奧馬哈的普通孩子，是怎麼一步步被數字、被生意、被父親塑造成那個後來的巴菲特。

第二章，我們跟他去紐約。看他在哥倫比亞大學遇到改變他一生的老師——本傑明·格雷厄姆，學到那套讓他此後無往不利的方法論。

第三章，我們回到奧馬哈。看他三十歲不到，用十萬五千美元起步，用十三年時間，把一個小小的合夥基金做到年化將近三十個百分點。

第四章，我們看他如何把一家破敗的紡織廠，變成今天的伯克希爾·哈撒韋帝國。

好。框架有了。

現在，讓我們回到最開始的那個孩子。

---

**一九三零年，奧馬哈**

那一年，美國剛剛經歷了一九二九年的股市大崩盤。

停。

想象一下那個場景。

銀行倒閉，工廠關門，街頭排著領救濟糧的長隊。整個美國，籠罩在大蕭條的陰影裡。就在這一年的八月三十日，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市，一個叫沃倫·愛德華·巴菲特的男孩出生了。

他的父親，叫霍華德·巴菲特。

這個名字，在這本書裡極其重要。

霍華德是一個股票經紀人，後來當了國會議員。他是一個極度正直、極度保守的人。施羅德在書中寫道，霍華德對巴菲特最深遠的影響，不是教他怎麼賺錢，而是給了他一種內心的安全感——一種「不管外面世界怎麼變，我都知道自己是誰」的底氣。

這句話，值得停下來想一想。

你見過那種特別能扛壓的人嗎？市場崩了，他不慌。別人都在拋，他還在買。這種定力，從哪裡來？

巴菲特的答案是：從童年來。

---

**六歲，第一筆生意**

巴菲特六歲那年，做了他人生第一筆生意。

他從祖父的雜貨店，以二十五美分買入六包箭牌口香糖，然後挨家挨戶去敲鄰居的門，每包賣五美分。

六包，賣完，進賬三十美分。

淨賺

五美分。

這聽起來很小，對不對？但注意一個細節。施羅德在書中特別提到：有鄰居跟小巴菲特說，能不能只買一根，不買整包？

巴菲特怎麼回答的？

不行。

他不拆包賣。

一個六歲的孩子，已經在做利潤管理了。他知道，拆散賣，雖然單價高，但成本核算起來不划算。這種直覺，不是學來的，是天生的。

這還沒完。

同年，他開始賣檸檬水。但他不在自家門口擺攤，他把攤位搬到了鄰居家門口——因為那條街人流量更大。

七歲，他開始泡圖書館，找所有關於賺錢的書來讀。

八歲，他讀完了一本書，書名叫《賺到一千美元的一千種方法》。

八歲。

一千種方法。

他不是在讀故事，他是在研究系統。

---

**數字天才，還是另一種東西？**

很多人說巴菲特是數字天才。

這個說法，對，但不夠準確。

施羅德的核心觀點是：巴菲特對數字的迷戀，背後是對確定性的渴望。

換句話說，他不是喜歡數學，他是喜歡數字給他的那種「可以被計算、可以被掌控」的感覺。

這個世界太不確定了。大蕭條，戰爭，通貨膨脹，人心叵測。但數字不會騙人。一加一永遠等於二。利潤就是收入減去成本。這些，是真實的，是可以抓住的。

你看，這就跟很多人理解的「投資天才」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他算得快，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錨點。

巴菲特十歲那年，父親帶他去紐約。他們參觀了紐約證券交易所。他見到了當時華爾街的大人物。有人問他，你長大想做什麼？

他說：我想成為全世界最有錢的人。

不是說說而已。

他是認真的。

---

**送報紙的少年，已經在複利了**

十三歲，巴菲特開始送《華盛頓郵報》。

這件事，很多人知道。但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是：他同時送五條路線，同時管理多個客戶群，同時做著另一門副業——他把彈珠球機放在理髮店裡，收取分成。

停一下。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已經在同時運營多個現金流來源了。

他賺到的每一分錢，都不花掉。他把錢存起來，然後再投進下一個生意。

這就是「滾雪球」這個書名的來源。

巴菲特自己說過，他的核心觀點是：財富積累就像滾雪球，你需要的是足夠溼的雪，和足夠長的坡。

溼的雪，是高回報率。

長的坡，是時間。

他從六歲開始滾，滾了將近八十年。

你現在明白為什麼他是世界首富了嗎？

不是因為他某一年賺了多少，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停過，也從來沒有把雪球推下山過。

---

**內向的孩子，和一個秘密**

但這裡有一個很多人忽視的側面。

巴菲特，其實是個極度內向的孩子。

他不擅長社交，怕在人前講話，甚至在學校會因為要公開發言而緊張到手心出汗。

施羅德在書中寫道，巴菲特年少時最大的困擾之一，就是他極度渴望被人喜歡，但他又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他用數字和生意來建立自信，因為在那個領域，他是確定贏的。

這個細節，讓我覺得他突然真實了。

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在某個你不擅長的場合，你用另一件你擅長的事來撐住自己？

巴菲特的「另一件事」，是數字，是生意，是錢。

這不是冷漠，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也是一種驅動力。

後來他去報名戴爾·卡內基的演講課程，硬逼自己學會公開講話。他不是天生的演說家，他是後天逼出來的。

這個細節，施羅德在書裡記得很清楚：那張結業證書，巴菲特掛在辦公室裡，掛了幾十年。不是因為驕傲，而是因為那是他戰勝自己的證明。

---

**父親霍華德：最重要的那個人**

我們最後來說霍華德。

巴菲特的父親，是這本書裡被嚴重低估的一個角色。

霍華德·巴菲特是一個在政治上極度保守的人，他反對政府擴權，反對通貨膨脹，堅信個人自由高於一切。他在國會任職期間，多次投出孤立的反對票，哪怕這讓他付出了政治代價。

這些價值觀，全部傳給了巴菲特。

巴菲特後來對政府債務的警惕，對通貨膨脹的厭惡，對企業護城河的執念——這些思想的根，都在霍華德身上。

但最重要的，是施羅德寫的那句話：霍華德給了巴菲特一種無條件的支援感。不管巴菲特做什麼決定，霍華德都不會否定他。

這種支援，不是溺愛，是信任。

一個從小被信任的孩子，長大後才敢於在別人都恐懼的時候買入，才敢於在別人都貪婪的時候賣出。

內心的穩定，來自童年的根基。

---

**當下對映**

說到這裡，我想停一下，對映到今天。

我們現在有很多年輕人，從小被告知「好好學習，將來找個好工作」。關於錢，關於生意，關於複利，沒有人教。

巴菲特六歲就在算利潤率。

你第一次認真思考錢是怎麼運作的，是幾歲？

這不是在批評誰。這是在說：財商教育的視窗，比我們想象的要早得多。如果你現在有孩子，或者你自己還年輕，從現在開始建立對數字、對複利、對商業邏輯的感知，永遠不晚。

雪坡，從今天開始。

---

**預告第二章**

好，第一章我們講完了。

一個一九三零年出生在奧馬哈的內向男孩，六歲賣口香糖，十三歲送報紙，用數字對抗不確定，用生意建立自信，被父親的價值觀深深塑造。

這是巴菲特的地基。

但光有地基，還不夠蓋樓。

他需要一套方法論。

那個給他方法論的人，住在紐約，名字叫本傑明·格雷厄姆。

巴菲特後來說，格雷厄姆是他這輩子除了父親之外影響最大的人。

那麼問題來了——格雷厄姆到底教了他什麼？那套方法論，為什麼讓巴菲特此後幾十年，在市場裡幾乎戰無不勝？

下一章，我們去紐約，去哥倫比亞大學的課堂，去找答案。

第 2 章 · 紐約:格雷厄姆門下三年

有沒有一個老師，改變了你看世界的方式？

巴菲特有。

他叫本傑明·格雷厄姆。

巴菲特說，除了父親，這個人對他影響最深。

格雷厄姆到底教了他什麼？這堂課，值多少錢？

上一章我們講了巴菲特的童年。

一個生在奧馬哈的普通男孩，六歲賣口香糖，十一歲買第一支股票，十六歲報稅時已經積累了幾千美元的身家。核心是什麼？不是天賦，是痴迷。他對數字、對錢、對生意的痴迷，從來不是被逼出來的，是骨子裡的。

今天我們來看他怎麼把這股痴迷，變成了一套真正的方法論。

---

**一個少年的「錯誤」選擇**

一九四七年，巴菲特進入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

聽起來很風光，對吧？

但巴菲特不喜歡。

他覺得那裡的教授只是在講理論，沒有人真正做過生意。他回憶說，課堂上的東西，感覺和真實世界脫節。

兩年後，他轉學了。

轉去了哥倫比亞大學。

為什麼？

因為他在圖書館翻到一本書。

書名叫《聰明的投資者》，作者是本傑明·格雷厄姆。

巴菲特讀完這本書，整個人都不對勁了。他後來說，那是他讀過的最好的投資書，沒有之一。他還專門查了一下，格雷厄姆在哪裡教書。

答案是：哥倫比亞大學。

於是，他去了。

---

**格雷厄姆的課堂**

我們先停一下，說說格雷厄姆是誰。

本傑明·格雷厄姆，華爾街歷史上第一個把投資變成一門學問的人。他經歷過一九二九年的大崩盤，親眼看著市場把所有人的錢打成灰。

但他沒有逃跑。

他坐下來，研究。

他想搞清楚一件事：為什麼股票的價格，會和它真正的價值差那麼遠？

他的答案，後來變成了「價值投資」這四個字的基礎。

施羅德在書中寫道，格雷厄姆的課堂氣氛非常獨特。他不講市場熱點，不預測漲跌，他只講一件事：

這家公司，值多少錢？

格雷厄姆的方法論有一個核心概念，叫「安全邊際」。

什麼意思？

簡單說：你覺得一家公司值一塊錢，你最多花六毛買它。

那四毛的差距，就是你的安全邊際。

市場可能錯，你的判斷也可能錯，但只要你買得足夠便宜，你就有了一層保護墊。

這個概念，巴菲特後來用了一輩子。

---

**那個唯一的 A+**

一九五一年，巴菲特在格雷厄姆的課上，拿到了一個成績。

A+。

格雷厄姆教了幾十年書，這個成績，他只給過一次。

就是巴菲特。

但這裡有個細節，很多人不知道。

格雷厄姆不是因為巴菲特聰明才給他 A+。

是因為巴菲特問的問題，格雷厄姆自己都沒想到。

巴菲特在課堂上問格雷厄姆：你說要買便宜的股票，但你怎麼知道它為什麼便宜？便宜的背後，是暫時的誤判，還是真正的爛公司？

這個問題，觸到了格雷厄姆理論的邊界。

格雷厄姆的方法，更多是數字驅動的——看資產負債表，找被低估的公司，買進，等市場糾正，賣出。

他管這叫「撿菸蒂」。

地上有個菸蒂，還剩最後一口，撿起來抽一口，扔掉，再找下一個。

這套方法有效。

但巴菲特後來意識到，它有侷限。

---

**一九五四年，入職**

畢業之後，巴菲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主動找格雷厄姆，說：我願意不要工資，來你公司工作。

格雷厄姆拒絕了。

當時格雷厄姆公司裡的職位，都留給了猶太裔的年輕人——因為那個年代，華爾街的大公司普遍不招猶太人，格雷厄姆想給自己社群裡的年輕人一個機會。

巴菲特不是猶太人，所以格雷厄姆說：不行。

巴菲特回了奧馬哈，在父親的證券公司做了兩年經紀人。

但他沒有放棄。

他一直和格雷厄姆保持通訊，分享自己的投資想法，發現被低估的公司，寫給格雷厄姆看。

兩年後，一九五四年，格雷厄姆打來電話。

職位有了。

巴菲特第一個接到通知，第一個說好。

他甚至沒問工資多少。

---

**在格雷厄姆身邊的三年**

格雷厄姆-紐曼公司，坐落在曼哈頓。

這是一九五四年的紐約。

戰後的繁榮已經開始，華爾街的西裝革履，咖啡館裡的股票小道訊息，報紙頭版的漲跌數字。

但格雷厄姆的辦公室裡，氣氛不一樣。

他們不看行情，不追熱點。

每天做的事情，是翻閱穆迪手冊——一本厚厚的公司財務資料彙編，幾乎沒有人願意從頭到尾讀完它。

巴菲特讀完了。

不只一遍。

施羅德在書中描述，巴菲特在這段時間的工作狀態，是一種近乎著魔的專注。他把穆迪手冊翻爛，在數字裡找那些被市場遺忘的公司。

有時候，他會找到一家公司，賬面上的現金，比它的市值還多。

停。

你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一家公司，你花一塊錢買下它，它賬上就有一塊二的現金。

這不是投資，這是撿錢。

格雷厄姆叫這種公司「淨流動資產股」。

巴菲特在這三年裡，找到了很多這樣的機會。

他的個人資產，從進入公司時的幾萬美元，開始快速積累。

---

**方法論的種子，和它的侷限**

但是，有一件事，巴菲特在這段時間開始隱隱感覺到。

格雷厄姆的方法，太依賴「便宜」本身。

他不關心這家公司的管理層好不好，不關心它的產品有沒有競爭壁壘，不關心它十年後還在不在。

他只關心：現在夠不夠便宜。

巴菲特後來說，格雷厄姆的方法是正確的出發點，但不是終點。

格雷厄姆的核心觀點是：市場是情緒化的，價格會偏離價值，聰明的投資者應該利用這種偏差。

這個邏輯，巴菲特完全接受。

但他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如果一家公司本身就很優秀，它的價值會隨著時間增長，你是不是可以多付一點錢，然後持有更久？

這個想法，當時還是一粒種子。

它真正發芽，是在巴菲特遇到查理·芒格之後。

但那是後來的故事了。

---

**當下的對映：今天的「格雷厄姆學生」**

我們今天講格雷厄姆，不是在講歷史。

你想想，今天市場上那些說「低估值」「高股息」「市淨率低於一」的投資邏輯，根子上，都是格雷厄姆的影子。

格雷厄姆的方法，在資訊不透明的年代，威力巨大。

因為那時候，財務資料不容易獲取，大多數投資者根本不看資產負債表。

但今天呢？

今天人人都能看到財務資料，人人都知道「低估值」這個詞。

所以「撿菸蒂」變難了。

不是方法錯了，是市場變了。

巴菲特自己後來也承認，如果他管理的是小規模的資金，他今天還會用格雷厄姆的方法，因為在小市值、被忽視的角落，那些「菸蒂」依然存在。

關鍵是：你要知道自己在用什麼方法，為什麼用，它的邊界在哪裡。

這，才是格雷厄姆真正教給巴菲特的東西。

不是一個公式。

是一種思維方式。

---

**一九五六年，格雷厄姆退休了**

在巴菲特加入公司僅僅兩年後，格雷厄姆宣佈：我要退休了。

他解散了公司。

巴菲特沒有留在紐約。

他回到了奧馬哈。

帶著一套方法論，帶著在格雷厄姆身邊磨礪出來的眼光，帶著他自己積累的一筆錢。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後來被很多人研究、覆盤、學習。

他用十萬五千美元，成立了自己的合夥基金。

等等——

十萬五千美元，那是一九五六年。

這筆錢從哪來的？他的合夥人是誰？他怎麼說服別人把錢交給他？

更重要的是：他用格雷厄姆教給他的方法，到底跑出了什麼成績？

下一章，我們來看這段故事。

第 3 章 · 1956:回奧馬哈成立合夥基金

一個人，帶著十萬塊，回到家鄉，告訴幾個親戚朋友：把錢交給我，我來管。沒有辦公室，沒有團隊，沒有品牌。就這樣開始了。十三年後，他的年化收益是多少？

二十九點五。

這個數字，值得你認真聽完今天這一章。

上一章我們講了巴菲特在紐約的那段歲月。格雷厄姆課堂上唯一的A+學生，畢業後進入格雷厄姆的公司，跟著老師學了整整三年。核心是什麼？是一套方法論——用低於內在價值的價格買入股票，等待市場迴歸理性，然後離場。今天我們來看：他拿著這套方法，回到奧馬哈，做了一件改變自己命運的事。

---

**格雷厄姆說：我不幹了。**

一九五六年，格雷厄姆宣佈解散合夥公司。

等等。

這不是一個小新聞。格雷厄姆-紐曼公司，是華爾街最受尊敬的價值投資機構之一。格雷厄姆本人，是整個行業的教父級人物。他說不幹了，就真的不幹了。

原因很簡單。他累了。他想去加州，想研究希臘文學，想過另一種生活。

那巴菲特呢？

二十五歲。剛結婚。太太蘇珊懷著孩子。手上有一些積蓄，但算不上富裕。

他本可以留在紐約，找另一家機構繼續打工。華爾街不缺他這樣的人才。

但他沒有。

他回了奧馬哈。

---

**為什麼回家？**

這是很多人不理解的一個選擇。

紐約才是金融中心。紐約有資訊，有人脈，有機會。奧馬哈？一箇中西部的小城市，離華爾街一千八百公里，訊息比紐約慢半拍。

憑什麼回去？

施羅德在書中寫道，巴菲特認為，離開紐約的嘈雜，反而是一種優勢。他不想被市場情緒裹挾，不想每天盯著報價機，不想在別人的恐懼和貪婪裡迷失自己。奧馬哈的安靜，讓他能夠獨立思考。

這不是逃避。這是選擇。

他清楚地知道，投資這件事，最大的敵人不是資訊不夠，而是判斷被幹擾。

---

**十萬五千美元，七個合夥人**

一九五六年五月，巴菲特合夥基金正式成立。

起步資金是多少？

十萬五千美元。

七個合夥人。包括他的姐姐多麗絲、姐夫特魯曼、姑媽愛麗絲、岳父湯普森醫生，還有他的老朋友查克·彼得森。

巴菲特自己出了多少？

一百美元。

就一百塊。

他的意思很清楚：我的價值不是錢，是判斷力。你們出錢，我出腦子。

規則也定得很乾脆。每年的收益，前六個分，算是無風險回報，全歸合夥人。超過六個點的部分，他拿四分之一，合夥人拿四分之三。如果虧了，虧損先從他的分成里扣。

這個結構設計，現在看來依然非常聰明。

它把巴菲特的利益和合夥人的利益，綁在了一起。他不會為了收管理費而亂來，因為虧了他自己先受損。

---

**奧馬哈，一九五六年的夏天**

讓我們還原一下那個場景。

奧馬哈，一個普通的住宅街區。巴菲特家的臥室，被他改成了臨時辦公室。書桌上擺著一臺打字機，一本本厚厚的年報，還有一張密密麻麻寫滿數字的紙。

沒有彭博終端。沒有電腦。沒有分析師團隊。

他就坐在那裡，一份一份地翻閱公司財報，一個一個地計算內在價值，一筆一筆地記錄自己的判斷。

施羅德在書中描述，巴菲特在這段時間幾乎廢寢忘食。他會在深夜突然坐起來，腦子裡轉著某家公司的資產負債表。他的世界，就是數字和生意。

蘇珊後來說，她嫁的不是一個丈夫，是一個和投資結了婚的人。

這話聽起來有點心酸。但這就是真實的巴菲特。

---

**他買什麼？**

早期的巴菲特，完全是格雷厄姆的徒弟。

他找的是「菸蒂股」。

什麼意思？就是那種被市場遺忘、價格低得離譜的公司。就像地上的菸蒂，別人嫌髒不撿，但湊近一看，還有最後一口可以抽。

他會去翻那種沒人關注的小公司年報，找那些市值低於淨資產的企業，找那些資產被嚴重低估的標的。買進去，等市場反應過來，然後賣出。

這是格雷厄姆教他的。

但有意思的是，隨著合夥基金規模越來越大，他開始意識到，這套方法有天花板。菸蒂股的數量是有限的，而且越來越難找。

他開始慢慢轉變。

但這是後話。我們先回到合夥基金本身。

---

**十三年，年化二十九點五**

合夥基金從一九五六年一直運作到一九六九年。

整整十三年。

這十三年，道瓊斯指數的年化收益大約是七到八個點。

巴菲特的合夥基金呢？

二十九點五。

停一下，讓這個數字進入你的腦子。

二十九點五。

同期市場的將近四倍。而且，在這十三年裡，沒有一年是虧損的。一年都沒有。

這不是運氣。這是系統性的能力。

他的方法是什麼？核心觀點是：市場短期是投票機，長期是稱重機。別人的恐慌，是你的機會；別人的貪婪，是你的警報。你要做的，是在別人恐慌的時候，有勇氣買入你真正瞭解的公司。

---

**規模越來越大，煩惱也來了**

到一九六五年前後，合夥基金管理的資產已經超過了兩千萬美元。

這在當時，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但錢多了，問題也來了。

市場上的「菸蒂」越來越難找。好的機會越來越少。更重要的是，市場的風格開始變了。

一九六○年代末，美國股市進入了一段瘋狂的「漂亮五十」時代。大家追的是高增長、高估值的成長股，沒人在乎基本面，沒人在乎安全邊際。市場像一臺失控的賭博機器，價格和價值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巴菲特很不舒服。

他在給合夥人的信裡寫道，他無法理解當時的市場邏輯，也不願意參與這場遊戲。他的核心觀點是：我只做我能看懂的事。看不懂的，不碰。

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

但在那個全市場都在狂歡的年代，能說出這句話，需要極大的定力。

---

**一九六九：主動關門**

一九六九年，巴菲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

他主動解散了合夥基金。

不是因為虧損。不是因為市場崩盤。恰恰相反，他的賬面上還有大量的收益。

他解散，是因為他覺得市場已經不適合他的方法了。

他在給合夥人的信裡說，他找不到足夠多的好機會，他不想為了維持業績而降低標準，他不想在自己看不懂的市場裡硬撐。

這是什麼？

這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人，才有的清醒。

很多基金經理，即使看不懂市場，也會繼續收管理費，繼續做下去。因為停下來，意味著失去收入，失去地位，失去光環。

巴菲特不一樣。他的邏輯是：我的能力圈在這裡，超出這個範圍，我不做。

這種自我約束，在今天的投資世界裡，依然是極其罕見的品質。

你想想，有多少人，在市場最熱的時候，能夠說一句「我不玩了，因為我看不懂」？

---

**一個當下的對映**

二○二一年，A股和美股都經歷了一段熱錢湧動的時期。各種概念股、元宇宙、新能源，估值高到離譜，但大家都在追。

很多普通投資者，看著別人賺錢，忍不住跟進。

結果呢？

二○二二年，一地雞毛。

巴菲特在一九六九年的選擇，放到今天，是一個非常清醒的提醒：你的方法有邊界，市場的瘋狂不屬於你。能力圈之外，不是機會，是陷阱。

---

但是，解散了合夥基金，巴菲特手上還有一堆資產。

其中有一家，叫伯克希爾·哈撒韋。

一家紡織廠。

他當時買它，是因為價格便宜。

但他後來說，這是他這輩子犯過的最昂貴的錯誤之一。

為什麼？一家便宜的紡織廠，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個規模的帝國？他又是怎麼從這個「錯誤」裡，找到了完全不同的一條路？

下一章，我們來看：伯克希爾的故事，是怎麼開始的？

第 4 章 · 伯克希爾:從紡織廠開始的帝國

一家快要倒閉的紡織廠，一個被氣到失去理智的年輕人，一個衝動的決定——這三件事加在一起，居然催生了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投資帝國。你沒聽錯。伯克希爾·哈撒韋，起點不是銀行，不是保險公司，是一堆破舊的織布機。

上一章我們講了巴菲特回到奧馬哈之後的故事。

一九五六年，他拿著十萬五千美元起步，成立合夥基金。十三年，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九點五。然後他主動解散了——因為他覺得市場已經太貴，他找不到足夠便宜的獵物了。

核心是什麼？

是紀律。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手，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今天我們來收尾。

他停下來之後，做了什麼？

---

**一九六五年，伯克希爾·哈撒韋。**

這不是一個輝煌的開場。

伯克希爾·哈撒韋是一家紡織廠，坐落在馬薩諸塞州新貝德福德市。那裡曾經是美國紡織業的心臟，十九世紀的時候，這座城市靠捕鯨和織布養活了無數家庭。但到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這顆心臟已經在慢慢衰竭。

工廠老舊。工人工資高。南方的競爭對手成本更低。進口商品更便宜。

伯克希爾的股價，跌得很慘。

巴菲特注意到了它。

用格雷厄姆的眼光看，這是一隻典型的「菸蒂股」——在地上的半截菸蒂，雖然快燃盡了，但還能免費抽上一口。股價低於清算價值，買入，等反彈，賣出，走人。

這是他的計劃。

但是——

等等。

有一個人，讓他的計劃變了味。

---

**西伯裡·斯坦頓。**

伯克希爾的管理層負責人。

書中記載了這樣一個細節：巴菲特和斯坦頓談好了，公司會以每股十一點五美元的價格回購巴菲特手裡的股票。口頭協議，君子之約。

巴菲特等著收錢。

結果，回購要約來了。

每股十一又八分之三美元。

比說好的少了八分之一美元。

停。

就是這八分之一美元。

就是這零點一二五美元的差價，讓巴菲特徹底怒了。

艾麗斯·施羅德在書中寫道，巴菲特的反應不是談判，不是抗議，而是——反手把伯克希爾的控制權買了下來。

一九六五年，巴菲特合夥基金正式控股伯克希爾·哈撒韋。

然後他把斯坦頓炒了。

解氣是解氣了。

但問題來了。

---

**他買了一個爛攤子。**

紡織業，在那個年代，是一個典型的「資本黑洞」。

你投進去的錢，會被機器折舊、原材料漲價、工人工資一口一口吃掉。你賺到的利潤，還沒捂熱，就得拿去更新裝置，不然競爭對手會把你踩死。

巴菲特後來自己說，收購伯克希爾紡織業務，是他這輩子犯的最大錯誤之一。

他的核心觀點是：一個平庸的生意，就算你用便宜的價格買入，也很難變成一個好生意。你花在裡面的時間、精力和資本，如果用在更好的地方，回報會高出很多倍。

這就是那個著名的反思——

不要只盯著價格便宜。

要盯著生意本身值不值得擁有。

但是，錯誤已經犯了。

怎麼辦？

巴菲特沒有逃跑。他留下來了。

他一邊維持著紡織廠的運轉，一邊開始想：這臺機器能不能產生現金？這些現金，能不能用到更好的地方去？

答案來了。

---

**一九六七年，國民賠償保險公司。**

這是伯克希爾歷史上最重要的一筆收購。

沒有之一。

八百六十萬美元。

八百六十萬。

就這麼多錢，巴菲特買下了國民賠償保險公司。

為什麼是保險？

這裡要講一個概念，是理解巴菲特整個投資體系的鑰匙。

**浮存金。**

什麼是浮存金？

你買了一份車險，你今天把保費交給保險公司。保險公司拿到這筆錢，但不是馬上要賠給你的——它要等你出了事故才賠。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裡，這筆錢在保險公司手裡，可以拿去投資。

這筆「暫時放在保險公司手裡、還沒有賠出去的錢」，就叫浮存金。

停下來想一想。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如果你經營一家保險公司，你手裡永遠握著一大筆別人的錢，可以拿去投資。而且，如果你的承保業務做得好——也就是說，你收的保費比你賠出去的錢多——那這筆浮存金，等於是免費的貸款，成本為零，甚至是負的。

負成本的資金。

拿去買股票。

你猜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一臺印錢機器。

施羅德在書中寫道，巴菲特對浮存金的理解，是他整個投資帝國的地基。伯克希爾後來能成為今天的規模，不是因為他比別人更聰明地選股，而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個持續、低成本、甚至零成本的資金來源，然後把這些錢投進他最擅長的地方。

---

**讓我們還原一下一九六七年的那個場景。**

奧馬哈，冬天。

巴菲特坐在他那間不起眼的辦公室裡——他一生都沒有換過豪華的辦公室，這一點從年輕時就定下來了。

他看著國民賠償保險公司的財務資料。

這家公司的創始人叫傑克·林沃爾特，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據說他只在自己後悔賣掉公司的時候才肯談收購——也就是說，他心情好的時候是不賣的，只有他心情差、覺得這生意太煩了的時候，才會開口。

巴菲特等著。

等到林沃爾特心情夠差的那一天，談判開始了，很快就結束了。

八百六十萬，成交。

這是巴菲特第一次大規模進入保險業。

從這一刻開始，伯克希爾不再只是一家紡織廠。

它開始變成一臺複利機器。

---

**紡織業後來怎麼了？**

巴菲特撐了很多年。

他不是沒有努力過。他試過升級裝置，試過調整產品線，試過各種方法。

但紡織業的本質沒有變。

一九八五年，他關掉了紡織業務。

整整二十年。

他在後來的致股東信裡說，如果當年他沒有衝動買下伯克希爾，而是直接把那筆錢投進保險和其他好生意，伯克希爾今天的規模會再大上好幾倍。

這是一個很誠實的人說的一句很誠實的話。

但這裡有一個微妙的地方——

他沒有說「我後悔了」。

他說的是「這是一個錯誤，我從中學到了東西」。

這個東西是什麼？

就是那句後來被無數人引用的判斷：

與其用便宜的價格買一家平庸的公司，不如用合理的價格買一家優秀的公司。

這句話，改變了他後來幾十年的投資方式。

---

**當下對映：今天的「浮存金思維」**

很多人聽到浮存金，會覺得這是保險公司的專利，跟自己沒關係。

等等，真的沒關係嗎？

想一想那些網際網路平臺——使用者先充值，後消費。這筆充值的錢，在平臺手裡停留的時間越長，平臺能用來做的事情就越多。

想一想房東——租客先付押金，後入住。押金在房東手裡，是零成本的資金。

想一想會員制——你先交年費，平臺後續才給你服務。

這些，本質上都是浮存金邏輯的變體。

核心是什麼？

先收錢，後履約。

中間的時間差，就是你的資金優勢。

巴菲特用這個邏輯建了一個帝國。

普通人理解了這個邏輯，至少能看清楚一門生意的現金流結構是好是壞。

---

**整書收束**

回頭看這本書，我們走了很長一段路。

第一章，一個六歲就開始賣口香糖的小孩，在奧馬哈的街頭學會了數字和生意的感覺。

第二章，他坐進格雷厄姆的課堂，拿到了那把方法論的鑰匙——價格低於價值，就買入。

第三章，他回到奧馬哈，用十萬五千美元起步，用紀律和耐心，把合夥基金做成了年化近三成的傳奇。然後他主動停下來，因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第四章，一個衝動的收購，一個代價慘重的錯誤，然後是一次關鍵的轉身——從紡織廠到保險公司，從菸蒂股到浮存金，從格雷厄姆的學生，到一個有了自己體系的投資人。

施羅德這本書真正想告訴我們的，不是巴菲特有多天才。

而是他如何在一次次錯誤和修正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條路。

天才不是生下來就會的。

是摔出來的。

滾雪球需要溼雪，還需要一道很長的坡。—— 巴菲特，滾雪球：巴菲特和他的財富人生，艾麗斯·施羅德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