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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客

流派 · 量化投資
大師 · 入門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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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定位 當所有天才用同一張地圖找寶藏,地圖本身就成了最大的風險

這篇講什麼

華爾街量化精英的崛起與 2007 量化地震——當所有人都用同一個模型時會發生什麼。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道瓊斯指數單日暴跌超過兩成,整個華爾街陷入恐慌。但有一群人很平靜——他們是剛從物理實驗室轉行來的數學博士,手裡握著方程式,相信市場可以被計算。接下來的二十年,他們用演算法創造了驚人的財富,年化收益率高到讓傳統交易員懷疑人生。但二〇〇七年八月,所有模型同時失靈,全球最聰明的量化基金在一週內損失慘重。這不是技術故障,而是一場系統性坍塌——當所有人都在用相似的模型,市場裡積累的不是分散的風險,而是一種致命的同步性。這本書不是在講量化投資有多厲害,而是在講一個更深的問題:當我們以為用數學馴服了市場,我們到底馴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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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 6 個核心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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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量化精英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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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量化精英的崛起

一群物理學家和數學家,帶著方程式闖進了華爾街。他們不看財報,不聽CEO講故事,只相信數字。結果呢?他們賺到了難以想象的財富——然後,又親手引爆了一場危機。這是怎麼回事?

一九八七年,黑色星期一。

道瓊斯指數單日暴跌超過兩成。整個華爾街亂成一鍋粥。交易員在電話裡吼叫,經紀人盯著螢幕發呆。

但有一個人,很平靜。

他叫埃馬紐埃爾·德曼。南非來的物理學博士。他剛剛從學術界轉行,進了高盛。他不是傳統的交易員,他寫程式碼,建模型,用方程式描述期權的價格行為。

那一天,他意識到:

市場,可以被計算。

或者說——他以為可以。

這個念頭,改變了整個金融世界。

---

**全書導覽**

我們要讀的這本書,叫《寬客》。作者是斯科特·帕特森,一位《華爾街日報》的資深記者。

「寬客」是什麼?

是「Quant」的音譯。量化分析師。一群用數學模型做投資的人。

這本書我們分四章來讀。

第一章,我們從頭說起——這群數學天才是怎麼闖進華爾街的?德曼、西蒙斯、摩根士丹利的PDT團隊,他們憑什麼?

第二章,我們看繁榮背後的暗流——當越來越多的人用同一套模型,市場裡藏著一種危險的相關性在悄悄積累。

第三章,是這本書最驚心動魄的部分——二〇〇七年八月,量化地震爆發。那幾天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全球最聰明的模型同時失靈?

第四章,我們往後退一步,看整件事的教訓——黑天鵝、風險重估,以及機器學習新世代的崛起,量化投資走向何方?

好。現在我們從第一章開始。

---

**數學家,為什麼來華爾街?**

先說一個背景。

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美國的學術界有一批理論物理學家和數學家,非常聰明,但找不到好工作。冷戰結束,軍備競賽降溫,政府給物理學家的經費越來越少。博士畢業,然後呢?教書?做研究?薪水少得可憐。

然後有人發現——

華爾街,需要他們。

期權定價、風險對沖、衍生品設計,這些東西需要的數學,和物理學高度重疊。偏微分方程、隨機過程、機率論——這些學術界的「無用之學」,在金融市場突然變得值錢了。

帕特森在書中寫道,這批人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自信進入金融界。他們覺得,市場不過是另一種物理系統,只要找到規律,就能預測,就能賺錢。

這種自信,是他們最大的武器。

也是他們最大的盲點。

---

**德曼:從夸克到期權**

埃馬紐埃爾·德曼是這本書裡第一個登場的關鍵人物。

他研究的是粒子物理,專門研究夸克。然後轉行來到高盛。

他的工作,是給期權定價。

當時市場上有一個模型叫布萊克-斯科爾斯模型,是期權定價的聖經。但這個模型有一個假設——市場波動率是恆定的。

德曼發現,這不對。

一九八七年股災之後,市場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價外期權的隱含波動率,比價內期權高。用圖形表示,是一條「微笑曲線」——後來叫做波動率微笑。

這說明什麼?

說明市場參與者,其實並不相信布萊克-斯科爾斯的假設。他們在用期權價格,隱含地表達對尾部風險的恐懼。

德曼和同事一起,建立了新的模型來捕捉這個現象。這在當時是革命性的工作。

他的核心觀點是:金融模型不是物理定律,它們只是對現實的近似。你用模型,但你必須知道模型的邊界在哪裡。

這句話,後來很多人忘了。

---

**PDT:摩根士丹利的秘密武器**

再說另一個地方。

摩根士丹利,有一個神秘的部門,叫PDT——Process Driven Trading,流程驅動交易。

這個部門,幾乎不和公司其他部門往來。他們有自己的伺服器,自己的交易系統,自己的研究團隊。

領頭的人叫彼得·穆勒。數學家出身,會彈鋼琴,偶爾在地鐵站表演。

PDT的策略,是統計套利。

什麼意思?

找兩隻歷史上價格走勢高度相關的股票。當它們的價格出現偏差——一隻漲得多,一隻漲得少——就買便宜的,賣貴的,等它們迴歸正常關係,賺差價。

聽起來簡單。

但執行起來,需要處理海量資料,需要極快的交易速度,需要精確的風險控制。這些,都是數學家和工程師的強項。

PDT的年化收益率,長期維持在驚人的水平。整個九十年代,他們幾乎每年都賺錢。摩根士丹利的高層,甚至不太清楚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只知道,他們在賺錢。

大量賺錢。

---

**西蒙斯:最神秘的那個人**

說到量化投資,有一個人繞不過去。

詹姆斯·西蒙斯。

他是數學家,研究過微分幾何,破解過密碼,然後創立了文藝復興科技公司,旗下的大獎章基金,是金融史上表現最好的對沖基金之一。

從一九八八年到二〇一八年,三十年,年化收益超過六成——扣費之前。

六成。

這不是一年,是三十年的平均。

西蒙斯的策略,從不對外公開。他僱傭的,幾乎全是數學家、物理學家、語言學家——就是不要傳統的金融從業者。他相信,市場裡存在人類認知之外的規律,只有用機器和演算法才能發現。

帕特森在書中描述,西蒙斯代表了寬客世界裡最極端的一派:徹底的黑箱,徹底的數學,徹底的去人性化。

他們不問「為什麼」,只問「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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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代的氛圍**

讓我們停下來,感受一下那個年代的氣氛。

九十年代的華爾街,是寬客的黃金時代。

對沖基金在爆炸式增長。衍生品市場在爆炸式增長。計算機算力在爆炸式增長。三件事同時發生,給了量化策略一個完美的土壤。

傳統的基本面分析師,開始感到壓力。憑什麼?憑什麼那群不懂財報的數學家,能賺這麼多錢?

但市場用業績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批寬客,帶著他們的模型,系統性地從市場裡提取利潤。他們找到了市場的「錯誤定價」,一次又一次,套利,套利,再套利。

但這裡有一個問題,一個很微妙的問題。

當越來越多的人,用越來越相似的模型,去尋找越來越相似的機會——

會發生什麼?

---

**當下對映:今天的量化**

說到這裡,我們看一眼今天。

中國的量化私募,在過去十年裡經歷了類似的爆發。百億規模的量化基金,從幾家變成了幾十家。策略從簡單的統計套利,演進到多因子模型,再到機器學習驅動的高頻交易。

二〇二四年,A股市場出現了一次量化策略的集體回撤。多家頭部量化基金在同一時間段出現虧損,而且虧損方向高度一致。

聽起來熟悉嗎?

這正是這本書後面要講的故事的預演。

模型同質化的問題,不是美國獨有的。只要足夠多的聰明人,用足夠相似的方法,去挖同一片市場——危險,就在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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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的核心**

好,我們來整理一下第一章的核心。

第一,數學家進入華爾街,不是偶然,是時代的產物。期權市場的發展,計算機的普及,學術界的就業壓力,三股力量匯聚,催生了寬客這個群體。

第二,德曼、穆勒、西蒙斯,代表了三種不同的寬客路徑。德曼是建模者,穆勒是套利者,西蒙斯是黑箱機器。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相信數學能戰勝市場。

第三,這種相信,在九十年代被市場反覆驗證。但驗證,有時候是陷阱。

寬客們賺到了錢。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越來越多的人,用越來越像的方法。

這時候你要問一個問題——

如果所有人都在用同一張地圖找寶藏,這張地圖,還有效嗎?

當模型開始氾濫,當因子開始擁擠,市場裡那條隱藏的相關性,正在悄悄繃緊。

下一章,我們就來看:那根弦,是怎麼越繃越緊的?

第 2 章 · 模型氾濫與相關性暗湧

當越來越多聰明人用同一套方法賺錢,會發生什麼?

答案不是「大家都賺錢」。

答案是——一個隱形的炸彈,正在慢慢上膛。

上一章我們講了量化精英的崛起。德曼、西蒙斯、PDT——這些用數學打進華爾街的人,靠模型賺到了別人想都不敢想的錢。核心邏輯是:市場有規律,規律可以被計算。今天我們來看:當所有人都開始這麼想,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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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個畫面。

時間是二零零五年前後。紐約,曼哈頓中城,一棟寫字樓的某個樓層。

會議室裡坐著一群人。不是西裝革履的傳統交易員,是穿著休閒襯衫的博士。物理學博士,數學博士,統計學博士。白板上寫滿了公式。螢幕上跑著回測資料。

他們在討論同一件事:

動量因子。價值因子。均值迴歸。

這些詞,你可能沒聽過。

但在當時的華爾街,這是最流行的「暗語」。

---

什麼是因子?

簡單說,就是驅動股價的某種規律。

比如「價值因子」——便宜的股票,長期來看往往會漲回來。

比如「動量因子」——過去漲得好的股票,短期內往往還會繼續漲。

這些規律,學術界研究了幾十年。有論文,有資料,有驗證。

聽起來很靠譜,對吧?

但問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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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譜的東西,人人都想用。

帕特森在書中寫道,到了二十一世紀初,華爾街的量化基金數量已經爆炸式增長。大型銀行有自己的量化部門,對沖基金裡量化策略佔比越來越高,連原本做傳統投資的機構也開始引進數學人才。

數字是多少?

沒有精確統計。但帕特森的描述是:

用同類模型的資金,以千億美元計。

千億。

---

停一下。

我們來想一個問題。

如果全班同學做同一道題,用同一種方法,答案一樣——那這道題還能賺分嗎?

市場也是這個邏輯。

當所有人都在買「價值低估的股票」,這些股票還會低估嗎?

當所有人都在做同一個動量策略,這個策略還有超額收益嗎?

答案是:

會越來越難。

這就是所謂的「因子擁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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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子擁擠,不只是收益變薄那麼簡單。

它還藏著一個更危險的東西:

隱藏相關性。

什麼意思?

正常情況下,A股票和B股票可能沒什麼關係。一個是科技股,一個是消費股。你買了A,又買了B,感覺是在分散風險。

但如果持有A的基金和持有B的基金,用的是同一套因子模型——

那A和B就被悄悄綁在一起了。

不是因為公司業務有關聯。

是因為買家是同一批人,用的是同一套邏輯。

帕特森的核心觀點是:模型同質化創造了一種肉眼看不見的相關性。表面上是分散投資,底層卻是高度集中的風險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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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想到一個當下的案例。

二零二二年,美股科技股集體暴跌。

很多人說,是因為美聯儲加息,利率上升壓制了成長股估值。這是原因之一。

但還有一個原因很少被提到:

大量量化基金同時持有相似的科技股組合。當市場開始下跌,這些基金同時觸發風控線,同時開始賣出。

賣出,導致價格更低。

價格更低,觸發更多風控。

更多風控,更多賣出。

這就是一個自我強化的螺旋。

不是因為公司變差了。

是因為持有者太像了。

---

回到《寬客》裡的世界。

書中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深刻。

那個年代,量化基金之間有一種奇特的競爭關係。

大家都知道對方在用類似的模型。但沒有人願意停下來。

為什麼?

因為只要你停,別人就會繼續賺。

這是一種典型的「囚徒困境」。

理性的個體選擇,導致了集體的危險處境。

每一家機構單獨看,都是在做風險管理。

但所有機構加在一起,卻在共同製造一顆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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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森在書中有一個比喻,我覺得非常準確。

他說,這些量化基金就像在同一條河裡捕魚的漁船。

起初,魚很多,大家都有得撈。

後來,漁船越來越多。魚越來越少。

但沒有人願意離開這條河。

因為離開意味著放棄。

而留下,至少還有魚。

直到有一天,河裡的魚突然全部消失——

不是因為魚死了。

是因為所有漁船同時把網撒向了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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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問題值得深想。

這些博士,這些天才,他們不知道這個風險嗎?

他們知道。

部分人知道。

但知道,不等於能改變。

這裡有一個結構性的困境:

量化基金的客戶,看的是短期業績。

如果你說「我覺得市場風險在積累,我要降低倉位」——

客戶的反應是什麼?

「那你為什麼沒別人賺得多?」

於是,個人的理性判斷,被機構的激勵機制覆蓋了。

風險在積累。

但沒有人有足夠的動力去踩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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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同質化還帶來了另一個問題:

模型是用歷史資料訓練出來的。

歷史資料裡,有沒有「所有人同時用同一套模型」這種情況?

沒有。

這是一個全新的狀態。

但新的狀態,會產生歷史上從未見過的風險。

模型不知道。

因為模型從沒見過這種情況。

這就像用晴天的地圖,去導航一場暴風雪。

地圖沒錯。

但地圖描述的,不是你現在所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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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零零七年夏天,那顆炸彈已經上膛很久了。

導火索,是次貸危機開始發酵。

一些量化基金因為別的原因需要變現,開始賣出持倉。

然後,那個隱藏的相關性,開始顯現。

本來不相關的資產,開始同步下跌。

本來分散的風險,開始集中爆發。

這就是後來被稱為「寬客地震」的事件。

但那是下一章的故事了。

---

這裡我想留一個問題給你。

你想想看——

如果一套策略被太多人使用,它還有效嗎?

如果有效,為什麼?

如果無效,那最聰明的人,應該去找什麼?

是更好的模型?

還是——

找一個別人還沒擠進去的地方?

這個問題,二零零七年八月那個星期,會有一個殘酷的答案。

當市場在幾天之內出現了「百年一遇」的波動,當所有模型同時失效,當最聰明的人也看不懂螢幕上的數字——

那一週,到底發生了什麼?

下一章,我們來還原那場量化史上最慘烈的崩潰現場。

第 3 章 · 2007 年 8 月量化地震

二零零七年八月,一個普通的夏天。沒有戰爭,沒有金融危機的新聞頭條。但在那幾天裡,全球最聰明的一批人,看著自己的模型集體失靈。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猜,問題出在哪?

上一章我們講了模型氾濫與相關性暗湧。

核心是什麼?

是當越來越多的寬客用同一套邏輯、同一批因子在市場裡撈錢,表面上大家各自獨立,底層卻悄悄綁在了一起。就像一片森林,看起來每棵樹都在獨自生長,但根系早就纏繞成了一張網。

今天我們來看:這張網,是怎麼在五天之內被撕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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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二零零七年八月六日,星期一。

地點:曼哈頓,各大對沖基金的交易室。

那天早上,一切看起來很正常。

寬客們坐在螢幕前,模型在跑,訊號在出,交易在執行。

然後,有些不對勁。

某些策略,開始虧錢。

不是大虧,是那種……不該虧的虧法。

按照模型的邏輯,這些倉位應該漲。但它們在跌。

一個小時後,還在跌。

下午,還在跌。

交易員開始互相打電話。不是為了抱怨,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你們那邊也是這樣嗎?」

答案是:

是的。

---

帕特森在書中寫道,這場危機的觸發點,很可能來自某一家基金的被迫平倉。

被迫平倉。

這四個字,是理解這場地震的鑰匙。

什麼叫被迫平倉?

你借了錢來做交易。這叫槓桿。當你的虧損超過某個閾值,借錢給你的人會說:還錢。現在。

你不想賣,但你必須賣。

於是你開始拋售手裡的倉位。

問題來了。

你拋的那些倉位,和隔壁基金持有的倉位,高度重疊。

因為大家用的是同一套因子模型。

你一拋,價格下跌,隔壁基金的淨值也開始下滑,他們的風控系統報警,他們也開始拋。

然後更多的基金開始拋。

這不是市場在定價,這是一場踩踏。

---

八月七日,週二。

虧損在加速。

有些基金單日虧損超過了過去一年利潤的總和。

更詭異的是,那些平時表現穩定、互不相關的策略,開始同步崩潰。

統計套利在虧。

市場中性策略在虧。

動量策略在虧。

按照模型,這些策略不應該同時虧損。它們的設計初衷,就是為了分散風險。

但現實是:

全線潰敗。

帕特森的核心觀點是,這揭示了一個深層真相:量化策略的「不相關性」,是在正常市場條件下成立的。一旦市場進入流動性危機,所有人同時需要現金,所有的相關性假設都會失效。

平時是零相關。

危機時是百分之百相關。

---

停。

讓我們想一個問題。

為什麼這些聰明人,沒有提前預見到這一點?

不是因為他們笨。

是因為他們的模型,是用歷史資料訓練出來的。

歷史資料裡,有過流動性危機嗎?

有。

但不多。

而且,更關鍵的是——

歷史資料裡,沒有「這麼多寬客同時持有相同倉位」這件事。

因為這是第一次。

模型在預測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世界。

這就是寬客們最大的盲點。

---

八月八日,週三。

部分基金開始緊急開會。

高盛旗下的量化基金,那一週的虧損據報道高達數十億美元。

文藝復興科技,西蒙斯的公司,據說也受到了衝擊,儘管他們後來的恢復速度遠快於同行。

德劭基金,城堡基金,AQR——

整個量化江湖,沒有人倖免。

有一個細節,帕特森在書中描述得很生動。

某位寬客坐在螢幕前,看著數字不斷變紅,試圖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調出了所有的風險指標。

正常。

他檢查了市場資料。

沒有明顯的宏觀事件。

他看了看新聞。

沒有重大訊息。

然後他意識到:

這不是市場在反應外部資訊。

這是市場本身,在自我吞噬。

---

這場危機,持續了大約五天。

到八月十日前後,市場開始企穩。

部分基金的虧損,在隨後幾周內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復。

但有些東西,回不來了。

那就是信心。

寬客們第一次集體意識到:

他們的模型,不是在描述市場的真相。

他們的模型,本身已經成為了市場的一部分。

當足夠多的人用同一個模型,模型就開始影響它所試圖預測的物件。

這在哲學上有個名字,叫「反身性」。

索羅斯講過這個概念。

但寬客們,是在二零零七年八月,用真金白銀,親身驗證了它。

---

這件事,放到今天,有沒有對映?

有。

非常直接。

二零二三年前後,A股和全球市場裡,量化私募的規模急速膨脹。

中國市場裡,百億量化基金的數量,在幾年內從個位數增長到幾十家。

大家用的因子,高度相似。

動量、反轉、市值、換手率——

同一套邏輯,同一批訊號。

二零二四年初,A股市場出現了一次劇烈波動。

部分量化基金在極短時間內出現了超預期的回撤。

原因之一,和二零零七年的美國如出一轍:

因子擁擠,疊加流動性收緊,觸發連鎖平倉。

歷史,不是在重演。

但它在押韻。

---

帕特森在書中還提到了一個更深的問題。

這場地震,暴露的不只是模型的缺陷。

暴露的,是整個量化行業的結構性脆弱。

當一個策略有效,資金會湧入。

資金湧入,策略會被稀釋。

為了維持收益,基金會加槓桿。

槓桿越高,系統越脆弱。

一旦有人開始撤退,多米諾骨牌就開始倒。

這個迴圈,不是偶然。

這是內嵌在量化行業商業模式裡的矛盾。

你越成功,你就越危險。

---

那五天之後,很多寬客開始重新思考一個問題: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我們是在發現市場的規律?

還是在製造市場的規律?

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

但它是量化投資走向成熟,必須直面的問題。

---

量化地震,讓寬客們付出了真實的代價。

但更大的代價,還在後面。

二零零七年八月,只是一次預演。

真正的風暴,在一年後到來。

而那場風暴,讓整個金融世界重新思考一件事:

我們真的理解風險嗎?

黑天鵝,是小機率事件?

還是我們的模型,根本就沒有能力看見它?

下一章,我們來看量化之後的世界——那些經歷了地震的人,是就此離場,還是用新的方式重新出發?機器學習的新一代寬客,又是如何站在前人的廢墟上,重新定義風險的?

第 4 章 · 量化之後:反思與進化

一場危機過後,寬客們痛定思痛。他們會放棄模型嗎?

不會。

那他們學到了什麼?更重要的是——下一代的機器,比他們更聰明,還是更危險?

上一章我們講了二零零七年八月的量化地震。

核心是什麼?

是一場看不見導火索的爆炸。沒有壞訊息,沒有政策衝擊,只是有人開始賣,然後所有人都被迫賣。模型失靈,因子崩塌,五天之內,華爾街最聰明的一批人,集體虧損。

今天,我們來看最後一個問題。

崩塌之後,他們怎麼了?

---

停。

先說一個名字。

納西姆·塔勒布。

這位黎巴嫩裔的學者和交易員,在量化地震發生之前,就已經反覆警告過一件事。他把它叫做——黑天鵝。

什麼是黑天鵝?

塔勒布的核心觀點是:人類習慣用過去的資料預測未來。但歷史上從未發生過的事,不代表它不會發生。它只是在等待時機。

你見過一千隻白天鵝。

於是你得出結論:天鵝都是白的。

然後有一天,一隻黑天鵝出現了。

你的模型,碎了。

二零零七年八月,就是那隻黑天鵝。

寬客們構建的風險模型,絕大多數基於一個假設:市場的波動服從正態分佈。也就是說,極端事件發生的機率,極低極低。

但帕特森在書中寫道,這個假設本身就是一個陷阱。真實的市場,尾部風險遠比模型預測的要厚。極端事件,不是百年一遇,而是隔三差五就來敲門。

百年一遇。

這四個字,是整個量化行業最危險的幻覺。

---

危機之後,華爾街開始反思。

但反思的方向,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你以為他們會說:模型靠不住,我們要回歸基本面。

沒有。

他們的結論是:模型還不夠好。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狡辯。但仔細想想,它有一定道理。

問題不是用了模型,問題是用了錯誤的模型。

用了太簡單的模型。

用了太同質化的模型。

於是,新一代寬客開始登場。

這一次,他們帶來的武器不再是線性迴歸和因子模型。

他們帶來的,是機器學習。

---

場景還原。

時間:二零一零年前後。

地點:不再只是曼哈頓。還有矽谷,波士頓,倫敦,甚至北京。

一批從谷歌、微軟、斯坦福出走的工程師和科學家,開始湧入對沖基金。他們不懂金融,但他們懂神經網路,懂深度學習,懂如何讓機器從海量資料裡自己找規律。

這一代人,和德曼、西蒙斯那一代不同。

德曼那一代,是用數學描述市場。

這一代,是讓機器自己去理解市場。

聽起來更強大,對嗎?

等等。

問題來了。

機器找到的規律,人類能看懂嗎?

很多時候,不能。

機器告訴你:明天買這隻股票。

你問它:為什麼?

它說:因為一萬七千個變數之間的非線性關係指向了這個結論。

你能驗證嗎?不能。

你能理解嗎?不能。

你能在它出錯的時候及時叫停嗎?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

帕特森在書中反覆強調一個詞:可解釋性。

他的核心觀點是,模型越複雜,它的行為就越難以預測。而一個你無法理解其邏輯的模型,在極端市場環境下,可能會做出你完全無法預料的事情。

二零一零年五月六日。

美國股市。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道瓊斯指數在二十分鐘內暴跌將近一千點。

然後,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又幾乎全部漲回來。

這就是著名的「閃崩」事件。

一千點。

二十分鐘。

沒有任何宏觀新聞。沒有任何基本面變化。

調查結果顯示:是演算法交易之間的連鎖反應。一個演算法觸發了另一個演算法,另一個演算法又觸發了更多演算法,像多米諾骨牌,像二零零七年的那場地震,只是這一次,速度快了一百倍。

機器,比人類更快。

但也因此,機器的錯誤,比人類的錯誤,更快擴散。

---

那麼,風險應該怎麼重新估算?

這是量化地震之後,整個行業最核心的追問。

舊的答案是:用歷史波動率,用正態分佈,用夏普比率。

新的答案還沒有完全形成。

但有幾個方向,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認同。

第一,承認尾部風險的存在。

不要假裝極端事件不會發生。要專門為它建模,專門為它留出資本緩衝。

第二,警惕相關性在危機時刻的突變。

平時不相關的資產,在危機時刻會突然高度相關。這一點,二零零七年已經用真金白銀證明過了。

第三,限制槓桿。

這是最簡單也最難執行的一條。因為槓桿是利潤的放大器,沒有基金經理願意主動放棄它。但帕特森在書中寫道,正是過高的槓桿,把二零零七年的流動性危機變成了一場系統性災難。

槓桿,是寬客世界裡的火藥。

少量使用,威力驚人。

裝滿倉庫,一個火星就是末日。

---

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反思,帕特森沒有迴避。

他問了一個很多人不敢問的問題:

寬客的存在,究竟讓市場變得更有效,還是更脆弱?

教科書的答案是:量化交易提供流動性,發現價格偏差,讓市場更有效率。

但二零零七年八月告訴我們:當所有人用同一套邏輯提供流動性的時候,流動性會在同一時刻消失。

當所有人的模型同時發出賣出訊號,沒有人會是接盤的買家。

市場,在最需要流動性的時候,變成了一片沙漠。

這不是某一個寬客的錯。

這是整個系統的結構性問題。

每個人都在理性地保護自己,但集體行動的結果,是集體的災難。

經濟學裡有個詞叫「合成謬誤」。

個體的理性,加在一起,可能是集體的非理性。

寬客地震,就是這個謬誤最昂貴的一堂課。

---

當下對映。

二零二二年,加密貨幣市場。

一批演算法交易基金,用類似的量化邏輯在比特幣和各類代幣之間套利。

然後,Luna崩盤了。

然後,三箭資本崩了。

然後,FTX崩了。

連鎖反應,一個接一個。

不同的資產,不同的時代,同樣的劇本。

模型同質化,槓桿過高,流動性在危機時刻蒸發。

歷史,用不同的皮膚,一遍一遍地重演。

---

整書收束。

回頭看這本書,我們走過了四站。

第一站:一批天才用數學打進了華爾街,建立了一個全新的王國。

第二站:這個王國開始內卷,模型越來越像,風險悄悄積累。

第三站:二零零七年八月,王國的地基在五天內開裂,所有人措手不及。

第四站:危機之後,反思與進化——但新的工具,也帶來新的未知。

帕特森想告訴我們的,不是量化投資是好是壞。

他想說的是:任何工具,強大到一定程度,都會產生你沒有預料到的後果。

數學可以描述市場,但市場裡有人。

人會恐慌,會模仿,會在同一時刻做同樣的事。

這一點,沒有任何模型,能完全算進去。

合上這本書,帶走一句話——

不是模型錯了,是我們以為模型不會錯。

模型能算出風險,算不出人心。—— 提煉自寬客全書核心論點,斯科特·帕特森著

本篇出現的關鍵概念

因子擁擠 (Factor Crowding)
當大量量化基金同時使用相同的因子模型(如價值因子、動量因子)構建投資組合時,相關資產被過度持有,超額收益被稀釋,且在市場壓力下會同步拋售引發踩踏。2007年8月量化地震的核心機制正是因子擁擠疊加流動性收緊,導致原本設計為分散風險的多策略組合在同一周內全線虧損。
波動率微笑 (Volatility Smile)
期權市場中,價外期權的隱含波動率系統性高於平值期權,在圖形上呈現出兩端翹起的微笑曲線。1987年股災後,埃馬紐埃爾·德曼在高盛工作期間觀察到這一現象,證明市場參與者並不相信布萊克-斯科爾斯模型中波動率恆定的假設,而是在用期權價格隱含地為尾部風險定價。
統計套利 (Statistical Arbitrage)
尋找歷史上價格走勢高度相關的資產對,當兩者價格出現偏差時買入相對便宜的、賣出相對昂貴的,等待價格迴歸歷史關係後獲取差價。摩根士丹利PDT團隊在整個1990年代以此策略實現持續盈利,但該策略的有效性依賴於歷史相關性在未來繼續成立,在流動性危機中這一假設會系統性失效。
反身性 (Reflexivity)
喬治·索羅斯提出的概念,指市場參與者的認知和行為會反過來影響市場本身,形成自我強化的迴圈。在量化投資語境中,當足夠多的資金使用同一套模型,模型本身就開始影響它所試圖預測的價格,導致歷史資料訓練出的規律在現實中失效。2007年量化地震是這一機制最典型的實證案例之一。

關於入門系列

入門系列

斯科特·帕特森是《華爾街日報》資深記者,長期負責對沖基金與金融市場報道。《寬客》(The Quants)於2010年出版,是他歷時數年深度採訪華爾街量化圈核心人物後寫成的非虛構作品,出版後迅速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榜單,被認為是理解2007至2008年金融危機中量化因素的權威敘述之一。 書中涉及的幾位核心人物各有其獨立的歷史地位。埃馬紐埃爾·德曼生於南非,哥倫比亞大學粒子物理學博士,1985年加入高盛,後成為高盛量化策略部門負責人,以區域性波動率模型的研究奠定其在金融工程領域的學術地位,後轉回哥倫比亞大學任教,著有《我的模型生涯》,系統反思金融模型的邊界與侷限。 詹姆斯·西蒙斯1938年生於美國馬薩諸塞州,麻省理工學院數學學士,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數學博士,曾任職於美國國防分析研究所從事密碼破譯工作,後在石溪大學擔任數學系主任,1978年轉型進入金融領域,1982年創立文藝復興科技公司。大獎章基金自1988年運營至今,是有記錄以來長期業績最優異的量化對沖基金,西蒙斯本人也因此成為全球最富有的數學家之一,2024年5月辭世。 彼得·穆勒是摩根士丹利PDT部門的創始人,數學背景出身,在整個1990年代將統計套利策略發展為摩根士丹利最重要的利潤來源之一,同時以業餘鋼琴演奏者的身份在紐約地鐵站表演,是量化圈內頗具傳奇色彩的人物。這三人代表了量化投資從建模、套利到黑箱演算法的三條不同演化路徑,共同構成了《寬客》這本書的敘事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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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 6 句最值得抄進筆記的話

常見問題

量化投資和普通基金有什麼區別
普通主動基金依賴基金經理的主觀判斷,通過研究公司基本面、行業趨勢和管理層來做投資決策。量化投資則完全依賴數學模型和統計規律,系統性地從歷史資料中提取訊號,由計算機自動執行交易,不依賴人的主觀判斷。核心區別在於決策機制:前者是人腦,後者是演算法。量化策略的優勢是紀律性強、可處理海量資料、不受情緒干擾;劣勢是模型基於歷史資料,遇到歷史上未曾出現的市場狀態(如2007年量化地震)時可能系統性失效。
詹姆斯·西蒙斯大獎章基金年化60%是真的嗎
根據多份獨立報道和學術研究,文藝復興科技公司旗下大獎章基金從1988年至2018年的年化收益率約為66%(扣費前),扣除高額管理費和業績提成後約為39%。這一資料來自格雷戈裡·扎克曼2019年出版的《征服市場的人》一書,作者對西蒙斯及其團隊進行了多年追蹤報道。需要注意的是,大獎章基金長期對外部投資者關閉,主要由公司員工持有,其策略至今未對外披露,無法獨立驗證具體方法。
2007年量化地震和2008年金融危機有什麼關係
兩者是獨立事件,但有共同的宏觀背景。2007年8月的量化地震發生在次貸危機開始發酵期間,部分量化基金因次貸相關資產虧損被迫平倉,觸發了量化策略的連鎖踩踏,持續約五天後市場企穩,多數基金在隨後數週內部分恢復虧損。2008年金融危機是更大範圍的系統性危機,涉及銀行體系流動性崩潰和信用市場凍結。量化地震可視為一次預演,暴露了金融系統中模型同質化和槓桿積累的結構性脆弱,但當時未引發監管層面的系統性反思,為2008年更大規模的危機埋下伏筆。
什麼是統計套利,普通人能用嗎
統計套利的核心是尋找歷史上價格高度相關的資產對,當兩者價格出現偏差時做多便宜的、做空昂貴的,等待價格迴歸歷史關係獲取差價。理論上任何人都可以嘗試,但實際執行有極高門檻:需要處理大量歷史資料來識別真實的統計關係,需要極快的交易執行速度(摩根士丹利PDT團隊依賴專用伺服器),需要精確的風險控制防止價格不迴歸時的持續虧損,還需要足夠的資金規模使交易成本可控。對於個人投資者而言,更現實的方式是通過量化基金間接參與,而非自行構建統計套利策略。
量化基金集體虧損時普通投資者該怎麼辦
首先需要判斷虧損的性質:如果是因子擁擠引發的連鎖平倉,通常持續時間較短(2007年量化地震約持續五天),且與公司基本面無關,此時恐慌性贖回往往在最低點離場。其次要檢查自己持有的量化產品的策略型別和因子暴露,高度同質化的多因子策略在極端行情中相關性會急劇上升。第三,量化產品的風險不在於日常波動,而在於流動性危機時的集中暴露,因此不宜將全部資產配置於同類量化策略,保持與量化策略相關性較低的資產(如債券、商品)有助於平滑整體組合的極端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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