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讲什么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席勒在 2000 年出版的预言之书,书出版几个月后纳斯达克泡沫破裂。讲市场情绪的钟摆怎么从理性走向极端,又怎么回归。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纽约每个人都在赚钱。出租车司机聊科技股,理发师推荐IPO,电视里说旧的估值逻辑已经死了。没有人想听坏消息。就在这个时候,一位耶鲁教授把一份手稿交给了出版社。他没有预言,没有赌注,只是把一百多年的数据摆在桌上,指着一个数字说:这不对。这个数字叫CAPE,彼时创下有记录以来的历史最高点,唯一一次接近它的,是一九二九年。书出版当月,纳斯达克崩了。但这本书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它「猜中了」。而是它揭示了一件更难受的事:泡沫不是因为人们变蠢,而是因为一个足够动听的故事,可以让所有人——包括最聪明的人——心甘情愿地关掉理性。市场的钟摆,从来不是被贪婪推向极端的,是被「这次真的不一样」这句话推过去的。你有没有在某个时刻,也说过这句话?
谁该读这一篇
- 看懂CAPE指标如何用一百年数据识别市场高估区间
- 理解群体叙事怎样让泡沫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越吹越大
- 拿到一套跨越股市与房产的估值回归判断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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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读全文
第 1 章 · 2000 年的预言:为什么这是泡沫
一九九九年,全美国最聪明的经济学家都在说:这次不一样。股市会永远涨下去。但有一个人,把三十年的数据摆在桌上,说了两个字——泡沫。他是谁?他看到了什么别人都没看到的东西?
想象一个场景。
一九九九年底,纽约。
办公室里的人一边喝咖啡,一边刷着股票行情。思科、亚马逊、朗讯。每天涨。每天都在涨。
街上的出租车司机开始聊哪只科技股值得买。理发师给客人推荐IPO。电视里的财经节目每天都在说:新经济时代来了,旧的估值逻辑已经过时了。
没有人想听坏消息。
没有人。
但就在这一年,有一个经济学家,把一本书的手稿交给了出版社。这本书的名字叫——《非理性繁荣》。
作者叫罗伯特·席勒。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后来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这本书出版的时间是二〇〇〇年三月。
纳斯达克崩盘,就在同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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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我们分四章来读。**
第一章,我们从二〇〇〇年的那个历史现场切入,看席勒是怎么用数据识别出泡沫的——他用的核心工具,叫CAPE,也叫席勒PE。我们会看到,当这个数字创下历史新高,意味着什么。
第二章,我们深入人性。市场为什么会集体失去理智?席勒告诉我们,不是因为人们变蠢了,而是因为故事比数据更有力量。群体心理、媒体放大、反馈循环,这些机制是怎么把泡沫越吹越大的。
第三章,我们看结构。退休金大规模涌入股市、媒体扩张、婴儿潮一代的财富效应——这些看似无关的社会变化,是怎么在同一时间叠加,把市场推向悬崖边缘的。
第四章,我们落到今天。CAPE这个工具,现在还好用吗?它怎么帮我们识别房地产泡沫、加密货币热?钟摆的规律,是否真的永恒?
好。现在,让我们回到一九九九年底的那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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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勒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数字。
一个让他坐立不安的数字。
这个数字叫CAPE——周期调整市盈率。英文全称是Cyclically Adjusted Price-to-Earnings Ratio。
普通的市盈率,你可能听说过。就是股价除以每股收益。但普通市盈率有一个致命缺陷:它只看当年的盈利。而企业盈利是波动的,经济好的时候盈利高,市盈率看起来低;经济差的时候盈利低,市盈率反而看起来高。这会造成严重的误判。
席勒的解法很简单,也很聪明。
他把分母换掉了。
不用当年盈利,用过去**十年**的平均盈利,并且剔除通货膨胀的影响。这样一来,短期的盈利波动就被平滑掉了,剩下的,是更接近企业真实盈利能力的数字。
这就是CAPE,也叫席勒PE。
席勒在书中写道,这个指标的核心逻辑是:股市的长期回报,与你买入时的估值水平,有着高度的负相关关系。也就是说,你买得越贵,未来十年的回报就越低。
听起来很简单,对吗?
但问题是——
**一九九九年底,CAPE是多少?**
四十四。
停一下。
**四十四。**
这是什么概念?
席勒把美国股市一百多年的数据全部拉出来。CAPE的历史平均值,大约是十六。
十六,是正常水平。
超过二十五,就进入了历史上的危险区间。
而一九九九年底,是四十四。
这是自有记录以来的**历史最高点**。
唯一一次接近这个数字的,是一九二九年。那一年之后发生了什么,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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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市场不听。**
这才是最让席勒痛苦的地方。
数据摆在那里。逻辑清晰。结论明确。
但市场根本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代有一套完整的叙事,用来解释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互联网改变了一切。生产效率会永远提升。新经济没有周期。传统的估值方法已经过时了。
这套叙事太有力量了。
它有名字,有逻辑,有每天的股价上涨作为"证明"。
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开始发明新的估值方法,用"眼球数量"来给亏损的互联网公司定价。主流媒体每天在头版报道谁又成了百万富翁。你的邻居、你的同事、你的亲戚,都在赚钱。
你如果说泡沫,你就是不懂新经济。
你就是老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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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勒在书中有一个核心观点,我觉得是整本书最重要的判断之一。
他说,股市并不是一个能够自动反映"真实价值"的精密机器。它更像是一个**投票机**——在短期内,它反映的是人们的情绪和预期,而不是企业的真实盈利能力。
等等。
这话听起来耳熟。
对,巴菲特的老师格雷厄姆说过类似的话:短期看,市场是投票机;长期看,市场是称重机。
席勒把这个洞察,用一百多年的数据,做了严格的量化验证。
他发现,当CAPE极度偏离历史均值的时候,市场最终都会回归。
不是可能回归。
是**一定**回归。
区别只在于:是慢慢回归,还是猛烈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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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因素的叠加**
席勒在书的前三章,还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试图解释,为什么一九九九年的泡沫,会膨胀到如此离谱的程度。
他识别出了三个关键因素的叠加。
**第一个因素:估值已经极度偏高。**
这是基础。CAPE四十四,意味着投资者为每一块钱的企业盈利,愿意支付四十四块钱。这背后隐含的假设是:未来的增长会无限持续,利率会永远低,风险会永远小。
这三个假设,同时成立的概率是多少?
你自己算。
**第二个因素:市场情绪处于极度亢奋状态。**
席勒做过一个调研。他问普通投资者:你觉得未来一年股市会涨吗?
一九九九年的调查结果显示,绝大多数人的回答是:会涨,而且会大涨。
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
当所有人都认为市场会涨,意味着所有人已经把这个预期变成了行动——他们已经买入了。
那么,还有谁来继续推高价格?
**第三个因素:新技术叙事提供了完美的合理化借口。**
互联网确实是一项伟大的技术。这一点没有错。
但伟大的技术,不等于任何价格都合理。
席勒的核心观点是:技术革命本身是真实的,但市场对技术革命的**定价**,可以是荒谬的。
一八〇〇年代的铁路革命,确实改变了世界。但铁路股泡沫,还是把一大批投资者送进了深渊。
技术是真的。泡沫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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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的映射**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
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二一年,美股科技股的那一轮暴涨。特斯拉市值超过全球所有传统车企之和。一些连续亏损的科技公司,市销率高达几十倍。
那个时候,CAPE是多少?
超过三十八。
仅次于一九九九年的历史纪录。
然后,二〇二二年,纳斯达克跌了三分之一。
不是说CAPE能精确预测崩盘的时间。
席勒自己也承认,这个工具告诉你的是"贵不贵",不告诉你"什么时候跌"。
但它告诉你的那件事,已经足够重要了:
**当你在高估值时买入,你为未来的低回报,预先支付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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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第一章,我们看到了席勒在二〇〇〇年做的那个预言。他用CAPE,用一百多年的历史数据,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狂欢里的时候,说出了那两个字:泡沫。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一个更深的问题。
数据是客观的。逻辑是清晰的。
为什么聪明人还是会集体犯错?
为什么即使知道估值高,人们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冲进去?
这背后,是人性里更深的某种东西在起作用。
**故事,比数据更有力量。**
下一章,我们就来看这件事:当一个好故事开始在市场里流传,它是怎么一步一步,把理性的人变成狂热的信徒的?群体心理和媒体放大,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第 2 章 · 心理因素:故事比数据更有说服力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同样一件事,用数据讲出来,没人当回事;但换成一个故事,整个市场就跟着动了?席勒说,推动股市的,从来不只是公司的盈利,而是人们相信的那个"故事"。这个故事,到底有多大的力量?
上一章我们讲了席勒在一九九九年底发出的那个预警。他用 CAPE 指标——也就是经过周期调整的市盈率——发现当时的市场估值已经高到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水平。数据摆在那里,清清楚楚。但没有人听。
为什么?
这就是今天这一章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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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比数据更有力量**
席勒在书中有一个核心观点,让很多人第一次读到时都会停下来想一想。
他的核心观点是:股市的涨跌,表面上是资金在流动,本质上是叙事在流动。
什么叫叙事?
就是故事。
一个被人们广泛相信、反复传播、越说越真的故事。
一九九九年的故事是这样的:互联网改变了一切。旧的估值逻辑已经过时了。现在是"新经济",增长没有天花板,买股票就是买未来。
这个故事,没有人能证伪。
因为它说的是未来。
而未来,谁都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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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馈循环:涨价本身就是理由**
席勒在书中描述了一个让人细思极恐的机制——他叫它"反馈循环"。
逻辑是这样的:
股价上涨。
↓
人们看到上涨,觉得市场在验证那个故事。
↓
更多人买入。
↓
股价继续上涨。
↓
故事变得更加可信。
↓
媒体开始大篇幅报道。
↓
更多人看到报道,更多人买入。
停。
你注意到了吗?
在这个循环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公司真的赚了更多钱"。
涨价本身,就成了买入的理由。
这不是正常的市场逻辑。这是一台自我强化的机器。
席勒把这个机制称为"自然发生的庞氏骗局"。注意,他说的是"自然发生的"。没有人在幕后操控,没有人在故意欺骗。每一个参与者都是真心相信那个故事的。但最终的结果,和庞氏骗局一模一样——早进去的人赚了钱,晚进去的人接了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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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还原:一九九七年的普通家庭**
让我们回到那个年代,做一个场景还原。
一九九七年,美国中西部,一个普通的中产家庭。
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是学校老师。他们从来没有炒过股。
这天晚上,邻居约翰来串门,聊起最近买的科技股,说已经涨了百分之四十。父亲有点动心,但还是摇摇头说:"我不懂这个。"
一年后,一九九八年。公司同事里,三个人开始聊股票。午饭时间,大家拿出报纸,讨论哪只股票今天又创新高了。父亲开始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又一年,一九九九年。电视里每天都有财经节目。CNBC 的收视率创了历史新高。父亲的大哥打来电话,说他把积蓄的一半放进了纳斯达克指数基金,已经翻倍了。
这一年年底,父亲去银行,把存款的三分之一,买了科技股基金。
他不是贪婪的人。他只是觉得——
所有人都在赚钱,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个父亲,就是席勒所说的"群体心理"的真实样本。他不是被某一条数据说服的。他是被一个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无处不在的故事说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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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放大机制:故事是怎么变成真理的**
席勒在书中专门分析了媒体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
他的核心观点是:媒体不只是在报道市场,媒体本身就是市场情绪的放大器,甚至是制造者。
这话听起来有点重。但你仔细想想,就会觉得太准了。
媒体报道什么?
报道涨的。
报道赚钱的故事。
报道那些买了某只股票然后财务自由的普通人。
为什么?
因为这些故事有人看。
亏钱的故事呢?
版面小得多。
而且亏钱的人,往往不愿意接受采访。
于是,在读者和观众接收到的信息里,市场是一个"努力就有回报、买入就能赚钱"的地方。
这不是谎言。这是选择性的真相。
而选择性的真相,比谎言更危险。
因为它更难被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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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心模型:相信,才是最大的燃料**
席勒提出了一个他称之为"信心模型"的框架。
简单说,就是:市场的运行,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参与者对彼此信心的信心。
这句话有点绕,我来翻译一下。
你买股票,不只是因为你相信这家公司。你买,是因为你相信——其他人也会继续买。
这种"相信别人也相信"的结构,是市场繁荣的真正基础。
而一旦这个信心开始动摇——
不是因为公司业绩变差了——
而是因为有人开始怀疑"别人还会不会继续买"——
整个结构就会开始松动。
二零零零年三月,纳斯达克见顶。
没有任何一条重大的坏消息触发了那次崩盘。
只是有一天,买入的人,比卖出的人少了。
就这样。
故事,开始失去听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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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映射:我们今天的"故事"是什么**
说到这里,我想停一下,问你一个问题。
这些,和今天有什么关系?
二零二一年,加密货币市场。比特币从三万美元涨到六万美元。
那时候流行的故事是什么?
"法币要通胀,比特币是数字黄金,是对冲工具。"
"区块链技术会改变整个金融体系。"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机构投资者进来了,市场成熟了。"
你听,多熟悉。
换一批词,就是一九九九年的"新经济"。
还有 NFT。
"数字艺术品,真正的稀缺性,元宇宙时代的入场券。"
一幅 JPEG 图片,卖了六千九百万美元。
我不是说这些资产一定没有价值。
我是说——
当一个市场的主要驱动力变成了"故事",而不是"现金流",
你就要开始小心了。
席勒的警告,不是针对某一个时代的。
他说的是人类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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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体心理:为什么聪明人也会失去判断**
最后,我想说一个很多人不愿意承认的事。
聪明,不能保护你。
席勒在书中引用了大量心理学研究,说明一个结论:
当群体情绪足够强烈,连专业投资者、连经济学家,都会受到影响。
不是因为他们变蠢了。
而是因为,在一个所有人都相信某件事的环境里,"不相信"需要承担巨大的社会成本。
你的同事在赚钱,你没有。
你的邻居在赚钱,你没有。
你的大哥在赚钱,你没有。
坚持自己的判断,意味着你要承受那种"我是不是错了"的煎熬,要承受被周围人当成傻瓜的眼神。
这不是理性计算的问题。
这是人性的问题。
席勒说,真正能够抵抗群体心理的人,不是更聪明的人,而是有能力在孤独中坚持的人。
这个能力,比任何估值模型都难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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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光理解了"为什么人们会相信故事",还不够。
你可能会问:这些故事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为什么是一九九九年,而不是一九八九年?为什么泡沫会在那个时候被吹起来,而不是在别的时候?
背后,有没有更深的结构性原因?
下一章,我们来看席勒的另一个发现——
退休金大规模涌入股市、媒体行业的爆炸式扩张、婴儿潮一代同时到达财富积累的高峰……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是不是才让那个"故事"有了真正燃烧的条件?
结构,到底能解释多少?
第 3 章 · 结构因素:为什么这次也一样
一九九九年,美国股市每天都在创新高。电视、报纸、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股票。这不是偶然的。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但不是某个阴谋,而是一套你意想不到的结构性力量。它们是怎么叠加在一起的?
上一章我们讲了心理因素。席勒的核心观点是:人不是被数据说服的,人是被故事说服的。股市的涨跌,表面是资金流动,本质是叙事传播。一个"这次不一样"的故事,配上群体情绪的反馈循环,足以让市场脱离任何理性的锚点。
但问题来了。
故事是怎么传播的?情绪是怎么被放大的?光靠人性还不够解释。背后必然有一套结构在托举。
今天这一章,我们就来看看席勒在书中揭示的那几个"结构性因素"——它们不是阴谋,但它们共同制造了一个完美的泡沫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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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力量:退休金,涌进了股市**
先来还原一个场景。
一九七八年。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项税法修正案,条款编号是四零一(k)。没有人预料到,这个不起眼的税务条款,会在二十年后彻底改变美国股市的结构。
四零一(k)计划允许员工把工资的一部分存入退休账户,延迟缴税,而且雇主也可以配套出资。
听起来很平常,对吧?
但关键在于:这笔钱,默认投向股市。
在这之前,美国人的退休保障主要靠"固定收益养老金"——也就是公司承诺你退休后每月拿多少钱,跟股市涨跌没关系。但四零一(k)出现之后,越来越多的企业把员工推向"自己管理自己的退休金"这条路。
结果呢?
数以千万计的普通美国人,第一次成了股票投资者。
不是因为他们懂股票。是因为制度把他们推进来了。
席勒在书中指出,到一九九九年,美国家庭持有股票的比例已经从八十年代初的不到两成,攀升到了将近一半。这不是什么投资意识的觉醒,这是制度性的资金迁移。
停。
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几千万人,每个月工资一发,自动划一部分进股市。牛市的时候,他们看到账户涨了,觉得这个系统很好;市场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又是最容易恐慌的那群人。
一进一出,放大了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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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力量:媒体,找到了新的流量密码**
再来还原另一个场景。
一九八二年,美国只有三个主要电视网络。财经新闻?每天晚上播个三分钟,讲讲道琼斯指数涨了多少点,就算完事。
然后,有线电视来了。
CNBC在一九八九年开播。彭博电视紧随其后。财经网站在九十年代末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媒体突然发现了一件事:股市新闻,是流量机器。
为什么?因为股市每天都有变化。每天都有"突破""新高""暴跌"这样的词可以用。而且,几乎每个有退休账户的美国人,都有理由关注这些新闻。
席勒的核心观点是:媒体不只是在"报道"市场,媒体本身就是市场情绪的放大器和制造者。
他在书中专门分析过一个现象:当市场大涨的时候,媒体会找出各种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这次确实不一样";当市场下跌,同样的媒体又会找出各种末日叙事。
这不是媒体故意欺骗你。
这是媒体的商业逻辑。
戏剧性的故事,比平淡的分析更能吸引眼球。一个"新经济时代来临,传统估值已经过时"的标题,比"市盈率偏高,需要谨慎"的标题,点击量高出几倍不止。
结果是什么?
普通投资者每天被淹没在各种"利好"叙事里,理性分析的声音被边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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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力量:文化,把炒股变成了身份认同**
九十年代的美国,有一种特殊的文化氛围。
投资不再是有钱人的专属游戏。它变成了一种"聪明人应该做的事"。
谈股票,成了社交货币。
你在派对上说"我最近在研究某某公司的基本面",比说"我最近在看什么电视剧"要显得更有品位、更有远见。
席勒注意到,这种文化转变有深刻的社会根源。美国的个人主义文化,天然倾向于相信"我能靠自己的判断打败市场"。加上九十年代经济的持续增长,让人们形成了一种信念:
努力研究,就能致富。
这个信念本身不是坏事。但它在牛市里会产生一个危险的副作用——人们把"我赚钱了"归因于"我做对了",而不是"市场整体在涨"。
成功强化了信心,信心推动了更多买入,买入推高了价格,价格又验证了成功。
循环。
完美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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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力量:政府,松开了那根绳子**
一九七五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废除了固定佣金制度。在这之前,股票交易的佣金是固定的,而且非常高。普通人想买卖股票,成本极大。
放开之后,折扣经纪商涌现,交易成本大幅下降。
到了九十年代末,互联网券商的出现让这件事走向了极致。你坐在家里,鼠标点几下,就能完成一笔交易。手续费?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监管的放松,还体现在另一个层面。
共同基金行业在这个时期迅速扩张,监管相对宽松,营销几乎不受限制。基金公司可以大肆宣传过去的回报率,暗示投资者"历史证明,长期持有股票必然盈利"。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给你信心。
但它省略了一个关键条件:你买入的价格,决定了你最终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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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力量:婴儿潮,一代人的集体命运**
最后一个结构性因素,也是席勒特别强调的一个。
婴儿潮一代。
二战结束之后,美国出生率急剧上升。一九四六年到一九六四年,大约有七千六百万美国人出生。这一代人,在九十年代进入了他们人生的黄金储蓄期——四十岁到五十岁。
这个年龄段的人,收入处于高峰,孩子逐渐独立,开始认真考虑退休储蓄。
他们需要投资。
他们有钱可以投资。
而且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时间窗口。
这几千万人几乎同时涌入市场,带来了庞大的资金需求。股票价格被推高,推高的价格又吸引了更多人入场。
席勒在书中提出了一个有些反直觉的推断:如果婴儿潮一代的退休需求是推高股市的结构性力量,那么当他们大规模退休、开始抛售资产的时候,市场会面临同样量级的结构性压力。
这个推断,在二零零八年前后开始引发广泛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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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叠加在一起**
现在,我们把这五个因素放在一起看。
退休金制度的改变,把几千万普通人推进了股市。
媒体的扩张,每天二十四小时放大市场情绪。
文化的转变,让炒股成了"聪明人的身份证"。
监管的放松,让买卖股票变得前所未有地便捷。
婴儿潮一代,带着几十年积累的财富,集中涌入。
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制造泡沫。
但五个叠加在一起?
那就是一九九九年的美国股市。
席勒的核心观点是:这些结构性因素,并不是某次特定泡沫的专属原因。它们代表的是一种模式——每一次大规模市场狂热的背后,都有一套结构在支撑那个时代特有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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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的映射**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这些和今天有什么关系?
想想过去几年的加密货币热潮。
移动支付和交易App,让买卖加密货币的门槛低到几乎为零——比九十年代的网络券商还要低。社交媒体二十四小时制造情绪,推特、Reddit、抖音,每一个平台都是放大器。年轻一代把持有比特币当成一种身份认同,一种对传统金融体系的反叛姿态。监管长期处于灰色地带,各种项目野蛮生长。
你看到了什么?
退休金换成了年轻人的第一桶金。
有线电视换成了社交媒体。
"新经济"的叙事换成了"去中心化革命"的叙事。
结构变了吗?
没有。
只是穿了一套新衣服。
席勒的洞见正在于此:人类的金融行为,有它深层的结构性规律。技术在变,时代在变,但那套推动泡沫生长的机制,从未真正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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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知道了这些结构性因素,又能怎样?
席勒有没有给出一套可以操作的工具,帮我们判断市场现在到底在哪个位置?
下一章,我们来看他最重要的那把尺子——CAPE 指标,在今天还管用吗?它识别过哪些历史上的泡沫?面对房地产、加密货币这些新领域,它又遇到了什么挑战?
第 4 章 · 对今天的启示:CAPE 还能用吗
这本书写于二零零零年。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
那个时代的泡沫早已破碎,互联网公司早已倒闭了一批又一批。
那么问题来了——席勒的那把尺子,今天还好使吗?
上一章我们讲了结构性因素。
退休金入市、媒体扩张、婴儿潮一代、监管放松——这些不是阴谋,但它们共同搭起了一个舞台。故事在这个舞台上传播,情绪在这个舞台上被放大,泡沫在这个舞台上悄悄长大。
今天,我们来收尾。
这一章要回答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席勒的这套理论,放到今天还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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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到那把尺子。
CAPE。
周期调整市盈率。
用过去十年的平均盈利来衡量当下的股价,平滑掉经济周期的噪音,看清楚市场到底贵不贵。
席勒在书中写道,他的核心观点是:股市的长期回报,与CAPE高度负相关。CAPE越高,未来十年的回报越低。CAPE越低,未来十年的回报越高。
这不是预测明天。
这是在说概率。
二零零零年,美国股市的CAPE冲到了
**四十四**
历史均值是多少?大约十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时的股票价格,相当于用四十四年的平均盈利来买一年的股票。席勒当时就在公开场合说:这不对。这是泡沫。
没有人听他的。
大家都说:这次不一样。互联网改变了世界。旧的估值方法过时了。
然后呢?
纳斯达克从五千点跌到了一千五百点。
跌了
**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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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故事没有结束。
CAPE沉寂了几年,市场慢慢恢复。然后,二零零六、二零零七年,另一件事开始了。
不是股市。
是房子。
席勒是最早一批公开警告美国房地产泡沫的经济学家之一。他在书的后续版本中专门加入了这个章节。
他的逻辑是一样的。
价格脱离了基本面。租金回报率越来越低,房价却越来越高。人们买房不是因为房子值那么多钱,而是因为他们相信——房价永远不会跌。
停。
这句话你熟不熟悉?
"房价永远不会跌。"
这个叙事,和二零零零年的"互联网改变了一切",结构上完全一样。都是一个让人放弃怀疑的故事。都是一个让人觉得旧规律失效的故事。
二零零八年,美国房价开始崩塌。次贷危机爆发。雷曼兄弟倒闭。全球金融系统差点瘫痪。
席勒因为准确预测了这两次危机——互联网泡沫和房地产泡沫——在二零一三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不是因为他聪明到别人不及。
而是因为他用了一把别人不愿意用的尺子。
---
那么今天呢?
二零二一年前后,加密货币市场经历了一轮史诗级的狂热。
比特币从几千美元冲到了将近七万美元。各种名字奇怪的币种,几个月内涨了几十倍。连一张图片——所谓的NFT——都能卖出几百万美元。
你猜人们当时怎么说?
"这次不一样。"
"区块链颠覆了一切。"
"数字资产是未来,不懂的人会被时代抛弃。"
听起来像不像二零零零年?
当然,加密货币没有盈利,无法用CAPE来衡量。但席勒的框架不只是一个数字公式。他真正要揭示的,是人类在面对"新事物"时的固定反应模式。
他的核心观点是:每一次泡沫,都有一个让人相信"旧规律失效"的叙事。而这个叙事本身,就是泡沫的一部分。
二零二二年,加密货币市场总市值从最高峰蒸发了超过
**两万亿美元**
那些说"这次不一样"的人,沉默了。
---
回到CAPE这把尺子。
有人批评它。
批评者说:现代企业的会计准则变了,盈利的计算方式和过去不一样。批评者说:低利率环境下,高估值是合理的。批评者说:美国科技公司的竞争优势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所以更高的估值是应得的。
这些批评,有没有道理?
有。
但席勒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他在书中写道,每一个时代的人,都会为当下的高估值找到一套看似合理的解释。问题不在于这些解释对不对,问题在于:当所有人都在努力解释为什么贵是合理的时候,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市场贵不贵,不是靠解释来定义的。
是靠价格和价值的距离来定义的。
二零二三年底到二零二四年,美国股市的CAPE再次攀升到了历史高位区间,超过
**三十五**
这不是说市场明天就会崩。
CAPE从来不是一个精确的计时器。它是一个温度计。
它告诉你:现在的水,很烫。
至于什么时候开锅,没有人知道。
---
这就引出了席勒这本书最深刻的一个比喻。
他把市场称为一口
**永恒的钟摆**
钟摆不会停在一个极端。它会荡过去,再荡回来。
乐观到极致,就会转向悲观。悲观到极致,又会转向乐观。
没有人能掐准钟摆转向的那一刻。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离中心越远,回摆的力量就越大。
这个比喻,是席勒给所有普通投资者的最后一句忠告。
不是叫你不投资。
不是叫你永远悲观。
而是叫你记住:当所有人都在庆祝的时候,钟摆可能正在离你最近的那个极端。
---
让我们来场景还原一下。
时间是一九九九年十二月。
地点是美国某个普通家庭的客厅。
电视里,CNBC的主持人正在兴奋地播报:纳斯达克又创新高了!今年涨了百分之八十五!
餐桌上,这家人在讨论:要不要把存款挪进股市?邻居李先生已经赚了一倍了。同事张女士说她的科技股基金三个月涨了百分之四十。
没有人在讨论这些公司赚不赚钱。
没有人在讨论估值。
大家讨论的,只有一件事:
我还没进去,我是不是晚了?
这种感觉,叫做
**错失恐惧**
席勒在书中专门分析了这种心理。他说,泡沫末期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害怕踏空"的情绪开始压倒"害怕亏损"的情绪。
当踏空的恐惧比亏损的恐惧更强烈,市场离顶点就不远了。
---
好。
现在是整书收束的时刻了。
回头看这本书,我们走了一段很完整的路。
第一章,席勒在二零零零年拿出了CAPE这把尺子,告诉我们:市场估值已经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度。那不是繁荣,那是非理性繁荣。
第二章,我们看到了为什么人们不相信数据。因为人是被故事说服的。一个"这次不一样"的叙事,配上群体情绪的反馈循环,足以让整个市场忘记理性。
第三章,我们看到了叙事为什么能传播得那么快、那么广。退休金入市、媒体扩张、婴儿潮一代——这些结构性因素,给泡沫搭起了舞台。
第四章,也就是今天,我们回到现实。CAPE还在用,还在响警报。房地产泡沫、加密货币热、一轮又一轮的"这次不一样"——钟摆还在摆,人性还在重复。
席勒这本书真正想告诉我们的,不是"不要投资",而是:
保持清醒,比跑得快更重要。
市场会奖励耐心,但它从不奖励盲目的热情。
合上这本书,带走一把尺子,带走一句提醒:
当所有人都在说"这次不一样"的时候,多问自己一句——
真的吗?
市场从不奖励盲目,只奖励清醒。—— 罗伯特·席勒,非理性繁荣核心观点提炼
关于进阶系列
罗伯特·席勒是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二〇一三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长期研究资产定价与市场非理性行为。他开发的席勒PE(CAPE)至今仍是全球机构投资者评估股市估值的核心参考指标之一。《非理性繁荣》初版于二〇〇〇年三月,出版时机与纳斯达克崩盘几乎同步,使这本书在学术圈之外获得了罕见的历史验证。此后席勒两度增订,将分析延伸至房地产泡沫与金融危机。二十余年过去,书中关于市场情绪与估值回归的核心逻辑从未过时,反而在每一轮新的「这次不一样」中,一再被重新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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